抹去视觉带来的恐高困境,高空与黑暗在她眼前呈现出另一番奇景。
而她不会忘记是谁带给她这样的体验。
腰间触肢抓得很牢,像带着柔软刺毛的强悍铁钳,她被束缚在超出这世间常识的无与伦比的怀抱,轻微失重感与安全感相平衡的刺激,让她一边心跳加速,一边不由得心旌摇曳。
多奇妙。
恐惧的东西好像都换了一副面貌。
……
接受了还得在这座虫巢呆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实,温元开始想办法改善自己的衣食住行。
物色良久,她发现蛛丝真是完美的材料。
要强度有强度,要弹性有弹性,要柔软也能无比柔软。
可以做床、做被子、做医用敷料日用器具,还能用来做衣服。
轻薄、耐穿、抗撕裂,隔水又透气,防护度与舒适度绝对是现有任何高端纺织面料也比不上的。
她放飞奇思妙想,然后跟织娘商量。
不过交流还是有点问题。
织娘看着她挑挑拣拣、蹦蹦跳跳,再对它比比划划。
好半晌,见它还是没弄懂意思,她只好过去抱住它一条毛茸茸大长腿,用力拉扯到她看中的蛛网旁,克服恐惧摁一摁,把它寒光忽闪的爪子尖摁出来,在网上划拉一周,告诉它她想要多大的面积。
好在双方都是有耐心的生物。
虽然艰难,但进展顺利。
裁好布料,一层一层蛛网叠起来,比蚕丝更轻盈,比羊毛更柔软,比人造纤维更强韧。
她的手工能力有限,对服装的创造力仅限于缝补,做不到太贴身,更毋论美观度。
不过在这样的无人之地,能蔽体就很好了。
频繁多番配合下来,最大的收获是,一人一蛛的沟通效率有了质的飞跃。
她告诉它想要哪种类型、多少大小的蛛丝布料,让织娘现场纺丝编制,它也能快速接收并完成。
另外温元发现,做好的衣服放到第二天再穿,总是会更合身些。
起初,她以为是蛛丝本身经过沉淀质地会发生改变。
直到有一天后半夜,她半梦半醒间听见极细微的声音,睁开眼,庞大的身影依偎在她身边,螯肢、触肢、步足齐上阵,螯肢勾着她粗制滥造的布片,触肢与步足勾着从防器新鲜产出的细丝,正在进行极其复杂的编织操作,拯救她白天制造的半成品。
巨大到微察秋毫之末的高精度眼睛用于看清细小的针孔,尖利如铁索银钩的爪子用于牵丝穿线,高度灵敏的触毛听毛感知布料的厚薄软硬,数量冗余的肢体很好解决了人手不够用的困顿……
唰唰唰唰唰,爪簇与刚毛翻飞,蛛丝与布料起舞,她几乎看不清它的动作。
躺在松软温暖的蛛丝睡袋里,温元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了。
它明明有自己的想法,是丝线最得心应手的主人,可每当她提出要进行怎样的操作、织出怎样的衣服,它都任她胡闹,一切听她指挥,匪夷所思的耐性慈爱,好像姐——
不对。
好像妈妈。
当然,前提是,忽略它隐匿在黑暗里如水下冰山般庞大恐怖的身躯。
她还是有点怕织娘。
但它真的好温柔。
她像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母亲。
她想起从实验基地了解到它的诞生历程,那些人给它命名为“织娘”,她们也称它为“母亲”……
大蜘蛛,是不是把她当成女儿了?
第82章织娘(十八)
2267年之后,复兴署新政策推出,解决掉可能危害到生态的怪物提上日程。
跟着姐姐去过诸多地区,从小耳濡目染着这些观念,温元也一度以为这就是天理。
消灭不受控的人造生物,是理所应当。
大人把它们刻画成冷血残暴的怪物,成为吓唬小孩入睡的利器。
姐姐反复告诫她要远离它们,不能靠近,不能私自接触,看见就要求救、要通报……
当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人便没有了余地去思考对错。
可现在,她有些动摇了。
它有智慧,会思考,有情感,会疼人……
虽然这听起来真的很奇怪。
可凭什么呢?
它们的确是人造的生物,但同时它们具有独立的思维,宛如人类内部亲子传承,给了孩子生命,就有权掌控孩子一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