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浪淹没过口鼻,氧气供给再一次被切断,姚灵衣在极端的痛苦与痛快里仰起纤细欲折的脖颈,恍惚看见绽放在黎明到来前缭乱的花海,如大洋里潮汐脉动,如地幔下岩浆奔涌,如星球的深处、文明的尽头那些古老神明的呓语,喁喁陈述一个爱她的事实。
它用汹涌暴虐的示爱逼迫她就范,多坏、多可恶的小怪物。
湿淋淋的触手退走时分,她仿佛死去再活过来,脱离水面,乱糟糟呼吸,咳呛着,叫它:“洞洞……”
有一秒钟,黏液团松散少许,它的细胞质停止了流动。
“洞洞,我爱你啊。”姚灵衣闭着眼,未知生理性还是情绪性的泪水仍止不住流,轻柔嗫嚅,“我只是,害怕……”
死亡威胁下说出来的话可信吗?
谁知道。
她狡黠引诱时很美,示弱讨好时也很美。
她含着它的一部分,说话间齿舌磨碾着它,是亲吻是啮咬,是衔欢是含恨。
它感受到她温热气息的拂动,薄薄的胞膜带着内部溶液颠倒颤动。
它再次混乱了,一边想把自己送给她吃掉,让她不要再用这样哭腔的语调对它求饶,一边又想,要不要再过分一点,她哭起来真好听。
她说爱它时更好听。
张合的唇舌碾着它,也碾着字句。人声模糊。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人一样妄想幻听,不由得松开了些,抽出堵塞她口腔的湿黏部分,想听得更清楚。
姚灵衣终于获得有限的自由,侧头,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可以让她放松的黏菌团,手指缓慢描摹那些金色脉络,像一点点抚过爱人的肌肤。
晶莹的液体覆盖干涸的泪迹,又一次湿漉漉从眼角滑下,滴答没入身下的黏液里。
菌体如根茎啜吸露水,将她的泪水吻干。
它拥着她,舔着她,安抚着她,问她——
“你害怕什么?”
黏菌的蠕动放缓了,机械声再度响起。
她指尖一顿,循声仰头,望向那静默矗立的机器人,浓郁的黑色沉甸甸倾轧下来,像沥青要将人浇筑溺亡。
“我害怕……她。”眼睛与高处那双非生命的瞳孔相对,她像被敲了一闷棍,呼吸转急,“不要用她了,好吗?”
她终于坦诚了自己的恐惧。
她恐惧操控执法者的“她”。
包含情绪的目光与永恒无情的眼瞳相碰,气息幽微,缠绵勾连。
洞洞短暂沉默。
是的,她说过了,她不喜欢人,自然也不会喜欢机器人。
“洞洞……”
她抚摸手边柔软的它,忽地呵一口气,带着鼻音更轻地出声,“我愿意跟你回去。”
它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松口了,不再为难它。而前提是,它也不要再让她为难。
黏黏的触手绞上她指腹,大量黏液物质开始收束集中。
它如她所愿,慢慢收回位居机器人头颅中的部分,脱离坚硬强大的机械身躯,用最柔软的胞体和她相贴。
不要害怕我,不要讨厌我。
是感性占据了上风吗?
未尽然。
这是它穷举计算后最优的结果。
它是这样信任她。
菌丝触手爬得她发痒,姚灵衣轻弱地扬起笑靥,泪眼迷蒙中,瞥见旁边的物品。有掉落的电池,有敞开的背包。
没有了乱七八糟食物与水的遮挡,里头东西一览无余。自卫的武器,微型脉冲发射器,还有一罐散发着奇异光彩的瓶状物,触手可及。
黏菌在汇聚向她,她勉强抽出手够到背包一条带子,像沉浮之中抓住救命的木头。
她连怪物都不怕,为什么害怕同样是人类造物的机器人?
……她怕所求近在眼前却毁于一旦。
她所求的是什么?
……自由。
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全部。
有那么一刻,她呼吸激烈加剧,几乎亲耳听见空气呼啸过腔道的轰鸣,而在现实,是她的手握住了背包深处那流光溢彩喷雾罐似的东西。
这是昨天告别前,她从辛女士实验室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