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闭眼,哪怕在精神与生理双重压力下视物已经模糊,她还是嗤笑着直直盯它,目光幽冷,神情讥谑,字眼刻薄。
它不想听了。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像火焰、像万吨重的铁砣,它的细胞质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碎裂了。
攀援到她唇边的原生质触手强硬塞了进去,它用物理方式堵住她的嘴。
覆盖着黏菌的机器人如今满身都是“耳朵”、满身都是感受器,黏糊糊软哒哒的“拇指”掐入唇缘,压住她的舌头。
她尾音“唔”地断在咽喉,撑起舌肌推挤它,两条软物扭打在一块儿,互相绞出汁水。
她狼狈后仰,难受得皱眉,这时才卷起舌头想要收缩后退,它就跟着变长,追缴,缠绕,叫其无路可退。
无法吞咽的液体溢出嘴角,湿润唇瓣。原生质体更无孔不入地侵占、挤压,爬上面颊,吞掉她的泪液,深入口腔,吸走她的唾液。菌体游走之处,所有柔软的肉质被碾得晶莹而嫣红。
它胶状的身躯像水,而水从来不是柔和能任人宰割的东西,这脆弱渺小的人类,一个浪头就能将她卷走,一汪清水就能将她溺毙。
红透的十指掐进还在连绵不绝涌上来的黏菌里,被半透明的流质包容,完全没法施力。脚下踢蹬,穿过软糯的屏障撞上后方机械组织,坚硬强劲的金属触感反弹回来,同样是徒劳,反而将下肢也送进它的包围圈里,从脚踝到胫肉,过膝盖,逆溯上大腿……
她喘息越来越急促,惊惧又迷茫。
确实像一开始所预料的,一旦它下定决心想对她做点什么,她根本奈何不了它。
可它不是来逮捕她的吗?它首要任务不是带她回去吗?它现在在做什么?
——洞洞在认真地思考求证。
她一直喜欢这样。她开心了,是不是不会再讨厌它,不会再丢下它了?
它还记得她允许它小小的逾矩,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把握好在拘束与满足她之间微妙的平衡,是延续快乐的源泉。
它当然擅长这种事。它擅长找漏洞,找错误,擅长维修与保护,也擅长防御与进攻。而人体和机械体有时很相似。
它可以修复好她,也可以寻找并记忆她的破绽。
……
背包里的洞洞很着急。
它被狭窄的空间影响了对外感知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乱,它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通过持续变幻且不断增强的挤压,它猜测并不是好的遭遇。
它不断寻觅着缝隙,迫不及待要到爱人身边去。
而姚灵衣急于四肢并用推开身前的“她”,忘记关注身后背包,叫洞洞找到了机会。
也就在这一刻,因后背传来古怪柔软的推挤力量,她回头,在热雾蒸腾错乱朦胧的视野里,她发现封口打开了。
惊骇窜上天灵盖,她蓦地伸手抓去,它擦过她尾指,奋力滑向前方,扑进淅沥沥的水雾与黏液,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闪而过的流金。
它是想保护她,可面对另一个自己,就仿若水投入水中,金色汇入金色,刹那消弭了踪影。
洞洞……
姚灵衣没能阻拦,几乎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幕深深刺激到她,她愣愣张嘴,呛咳两声,作乱的菌丝触手带着丝丝细液滑出嘴唇,软软垂下去,掉落在她衣服上。
她后知后觉,缠绕束缚她的力量消失了。
新的记忆汇入,融合需要时间,机器人表面的黏菌轻微卡顿,停止了涌动。
它给她换来了非常短暂的逃生时机……想法一闪而过,身体甚至比主观思维更快,她立刻甩掉那些粘腻的触手,撑墙爬起来,什么都不要了,大步迈开,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她已经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可三天的记忆容量实在太小,这比上次洞洞与机器人颅内Slime整合还快,它回过神,随之而来就是爆发式增长的原生质体积。
机器人头部拧转180度,看向飞奔出门的她,像一尊屹立的神像,金色洪流从“她”脚下漫涌,准确无误追上她的脚步,并像疯长的藤蔓须臾上窜,缠住她的身体。
她踩进铺成大片薄薄金箔的菌群,脚底一接触,柔软的流体立刻膨胀,流动成一大块滑唧唧的果冻,仿佛无数变形虫包裹食物。她重重摔了一跤,被黏菌垫子接住。
它将她卷回屋里,这个被无数金色管网封闭的巢穴。
我、爱、你——
它像在这一层人造材料搭建、一层活体树木加固的屋子里又多完工了一层软体生物装潢,爆破的管道完全被菌体堵上了,门也被堵上,它在灰棕色墙壁爬出这金灿灿的三个字。
当然,仅仅三个字远远不够。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眨眼之间,四面墙都被这三个字爬满了,铺天盖地的金。
它一边书写,一边在原地爆炸般绽放出毛茸茸的“花朵”,更加的纯金色,却不透明。肉眼看不清的孢丝缠绕孢子。
那是它的……子实体。
这类原生质体黏菌往往只在环境恶劣时才进入有性繁殖阶段,顺利繁衍后生命周期即会终结。
它理应是一个永生的物种,在营养条件足够的前提下。
现在,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对它来说是什么糟糕到足以去死的境遇吗?
洞洞一面攀援,一面开“花”,一面死亡。
它分出繁殖体,但还有更多菌体处于营养期,向她所在方位全面逼近、圈占,蛮横地向她讨要营养。四下都被它封堵,她退无可退。
她努力地想要突围,好不容易爬起,再因为地面湿滑难行,踉踉跄跄栽倒,它们便更发了疯涌上来,由外向内地侵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