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团黏菌像是她另一颗外置大脑,配合她存放在掌机里的数据和它本身对化学信号的敏感,重新规划起线路。
借一片又一片阴影遮蔽,这段漫长而折磨的无声奔逃终于临近末尾,她们绕了个大圈,再绕回正确方位。
离城外荒野越来越近,那些令她精神紧张的声音与气味远去了。
最后穿过的是一片博物馆遗址,里面收纳各种各样昆虫样本与巢穴样本。太栩栩如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姚灵衣路过时很担心其中某一只突然复苏朝她扑来。
好在这忧虑没有成真。
静悄悄经过那些巨大如琥珀样一直封堵到建筑顶部的半透明生物基质,抄近道翻过坍塌大半的墙壁,推开金属栏杆门,一条被植被掩映的僻静小路出现在眼前。
冷风卷着沙沙草叶声拂面而来,皎皎银月朗照。
这样高强度的逃生运动对姚灵衣还是太勉强了,她一手扶墙一手扶膝,险些喘不上气。
眼前星光点点,她原地坐下,从背包摸出一瓶水,拧开盖,柑橙味的清香飘出。
她自己喝了几口,再把洞洞抓起来,倒水朝它浇去。
黏黏弹弹的胶状物扒在她指尖,闪烁着晶莹碎光,被淡橙色的饮料一浇,更澄清透亮。
它抖动舒展着透明身子,也如久旱逢甘霖,眼见要把水珠吸溜得一颗不剩,姚灵衣捏了它一把,勒令:“不准吸。”
这是给它洗洗,不是给它喝的。
捏完,她没忍住多捏了几把,长喘一口气。滚烫的掌心被这流体状史莱姆一冰,还挺舒适。
但是太重了。
她感觉自己再多负重一点就要累死过去,所以还是把它放嘴里好。
于是,忙活一遭的洞洞,非但没得到滋润补贴,反而要把体内多余的水挤出来,在她手里一缩一缩,滴滴答答淌“眼泪”。
心硬如铁的女人不理。见它缩小得差不多,抖一抖就丢进口中。被饮料润过,它甜滋滋的,一咬还能榨出果汁。
这下更是口香糖了。
舌尖抵了抵,姚灵衣忍不住笑:“洞洞,你好甜啊。”
在她嘴里它也能“听”到她讲话,整团胞质跟着来自喉部的气流震动,接收信息毫不费力。
与此相对的是它对外界变化感知会下降,以及空间有限,它能做出的反应有限,最多撞撞她的口腔内壁、爬爬她的牙齿、压压她的舌头。
当然这对含着它的人类来说也是不小的动静了。
听到她的“夸奖”,它俨然有点激动过头,在她软硬兼备、触觉味觉都极敏感的口腔乱逛,姚灵衣被弄得发痒,一个不慎就把它拦腰斩断。
“洞洞,别动。”她又无情警告。
休息一分钟,感觉自己缓过来了点,看看线路图,她起身继续剩下的路程。
建筑外墙与外围道路都损毁严重,大量散发着荧光的菌类从开裂的砖缝里生出,应该是曾经为抵御虫害而散布的基因编辑工程真菌的后代。
它们与皎洁月色相呼应着,使中间狭长小道显出迷幻色彩,既幽美如油画,又阴森如鬼蜮。
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腐烂而甜腻的腥气,她向前走了一二十米,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滴滴。
像被冰激了一般,耳后皮肤随振动一颤。
她停下,那声音却没停下,依然有节奏、有规律地响起,提醒她。
背包有感应系统,它在示警。
附近——有什么?
她转身,断壁残垣向两侧延伸出去,道路承接着破碎的月光,前后没有东西。
走动几步,一个巨大的破洞凸现出来。墙体像是被人信手撕裂的纸张呈现不规则裂纹,后方是一条新的道路。
透过裂缝,在高处结构投下的阴影里,她看见一团匍匐的黑影。
那是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服装完全焦黑,胸腔被整个剖开了,裂口边缘显出高温熔切的痕迹……什么武器能造成这种伤口?
而这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旁边,停留着一只十分美丽的巨型蝴蝶,毛绒绒的橘色额顶,金属般光泽油亮的硕大复眼,缓缓扇动翅膀,虹吸式口器插入身下死人的脑髓里。
上方垂落的月光很黯淡,但它蝶翼上的鳞粉却无比耀眼,蓝紫色光芒闪动着,荧荧如无数星辰。翅面的眼斑灿亮,像是某种独立活着的生物,伴随双翅开合而眨动,从高维投来窥视之眼。
姚灵衣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几乎令她血液冻结。
而最糟糕的是,这并非错觉——
真正窥视她的不是蝴蝶的眼斑,是被遮挡在食人蝴蝶之后,那一大片掉落的金属缆线间,直直投向她的冰冷视线。
那人影静静立在阴影尽头,一动不动,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是跟废墟一起长出来的。一身黑色外骨骼装甲,近乎两米的身高,像人类,又不那么像人类。
嚓、嚓、嚓。“她”迈动金属脚掌,走了出来。
面孔是冷寂的,身形是笔直的,但望向姚灵衣时微微偏了头,像什么小动物看到人时略带好奇的反应。
噗嗤!石板缝隙间的一团真菌孢子被沉重的步伐碾碎了,在其脚下爆出火花般的菌光,和粉尘般纷纷扬扬的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