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虫巢的穹顶,天光亮得刺眼。
双目睁不开,却又不敢闭上,刺痛中泪水疯涌。
脚底土壤层在翻搅活动,供给参天大树生长的营养土层渐渐稀薄,被拱出地基的雪白蛛丝吞噬,像一头活着的乳白色生物即将破出地底,吞灭万物。
巨虫们没有理会她这个可口多汁的人类,巨蛛们也没有理会数量庞大的昆虫。
她勉强靠住半截没被昆虫们啃食殆尽的树桩,稳住身体,拿出永远挂在胸口随身携带的摄像仪,放大到这高科技装置所能放大的极限,看见天空中反光丝缕成线。
这座浮岛,是由人造纤细骨架弥合为天穹大海之间的一座巨笼,骨架间隙由蛛丝填充。
这是何等恢宏壮阔的伟力。
而现在,一丝一线搭建起这片奇迹的奠基者“织女”蛛们,正在将其拆毁。
受到冥冥中召唤,无数蜘蛛爬上浮岛边缘封闭空域的蛛网,分为密密麻麻无数支路向上,朝高空聚集。深色背板遮天蔽日。
从边际开始,千丝万缕雪絮浩浩荡荡自空中陨落,失去蛛网遮蔽,更加刺目的阳光倾落而下,碧蓝天空极近极近,好似伸手可及。
与此同时,巨型昆虫爬出地面、自残余稀疏的雨林起飞,盘踞上空,取代了曾经高大植物带来的阴影。
它们即将迎来虫生新的纪元。
分崩离析的汪洋林海间虫翼横飞、虫爪飘舞,像一条条彩色飘带、一片片彩色亮片在盛大庆祝。
而发出信号引导这一切的……
念头一转,胸腔里心肌猛烈撼颤,她已隐有预感。
镜头拉回,拉近到地面上空,失去雨林遮蔽,苍白与斑彩的背景下,耸立的信号塔是那样显眼。
塔顶那只擎天撼地的大怪物,也是那样显眼。
那样惊人。
仅凭肉眼便能直观感受到,织娘,为何被称为“虫巢母亲”。
它驾驭着虫巢,改造着虫巢,现在,带领虫巢迎向全新的未来。
一点点凉意吹拂到面颊。
温元怔怔伸手,凉丝丝的空气涌动。
三年,一千日,她首次在这座浮岛触摸到了风。
……
虫巢隔离层破开,微型中继无人机升空,信号屏蔽被打破。
生态安全署,威胁评估与调查局。
信息大屏正输出条条异常数据——
气象卫星发现反常气流漩涡,海洋监测录入到洋流改变,高空云团发出奇异电磁信号,浮标网络捕捉到海洋“沙漠化”,多家空壳公司采购物资流向公海……
大量报告指向一个可怕猜测。
应当立即呈给复兴署高层审核的机密文档,批复以“待观察”三个字,被拦截在行动处发送终端。
……
大洋西南角某气象监测站点。
值班观察员对着雷达屏幕上的异常云图看了很久,疑惑叫来组长。
两人对屏幕研究半晌,组长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叫来了站长。
“那片云——好像在下沉,而且在朝我们这边移动。是风暴吗?要不要上报?”
站长是位和蔼的年迈女士,弯腰看向屏幕时眼睛眯了眯,语气依然平静温和:
“应该是季节性的云层扰动,我见过几次,没事的。接着观察吧。”
……
天气晴朗的清晨,某沿海城市。
一名半专业爱好者拍摄到奇怪云层图像,“欸”地惊叫一声,就想喜滋滋上传到公开的全球气象论坛,丰富数据库同时等待同好热议。
然而,1。5秒钟的影像提交AI初审,却被迅速打回,显示为无效记录。
“这破系统怎么回事?我拍得这么清晰!”
抱怨一声后,她端起设备想拍条更长的,一转眼,发现刚才观察到的云团不见了。
……
复兴署总部大楼办公室。
因五小时前发生的保护区边界恐袭活动,复兴署干事与理事会成员正紧急召开全息会议激烈讨论。
待处理事务等级有先后,受开会影响,所有新收入的消息都暂往后排。
唯一一名高层决策者忘开屏蔽器,被接入的信号打断,投影熄灭,但几秒后很快回归,对众人说了句“抱歉”。
会议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