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催发技术极端偏向性进步。
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投入生物科技的开发。众志成城,集全人类之力寻求解决之法,带来的成果是曾经天方夜谭的科技爆发式增长。
基因拆分与重编译技术突破,非天然生命系统建构工程落实,万亿级模拟神经元超级计算机建成……它们为计划搭建起稳固的基石。
而现在,基石还缺很小、但很关键的一角。
基因污染犹如旧时代的瘟疫,复原尝试也因此受制。
“当心点,它听得懂你讲话。”技术员有点惴惴。
“听懂又怎么样?”后者冷笑,“还不知道它这次出去做了什么吧?找到那群该死的蝙蝠了,但它把指令当耳旁风,害采集队损失惨重。还让它回来,把它装在这里给它自由给它食物,已经得感谢我们仁慈了。”
啪。
半扇玻璃隔绝后的储物间,米蓝听见牠们的对话,捧着水杯的手一晃,杯缘磕在柜子上。
她联系到了福宝近期的反常行为。
……它这一趟外出,遇到了同类?
第97章血妖(五)
——我们,是,同类,吗?
2233年,福宝来到资源站的第二年,米蓝发现了它惊人的学习天赋。
在系统性地学会语言表达前,它先学着她平日与它沟通的模样,用肢体语言,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深夜的饲养间,这只夜行生物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活动,而是落到她面前,长久地、仔仔细细地凝视她,然后,打出了这番手势。
翼膜全收,它抬起一只前爪,先用指尖指向自己,点在砰砰跳动的心脏部位,米蓝抚摸它时最为青睐的位置,停留两秒,目光牢牢锁定着她。
——“我”。
然后向前,在对面人同样专注的视线里,爪尖伸了出去,指向她胸口处相同的位置。
——“你”。
强健粗壮的拇指指钩微曲,爪心朝下,从身体两侧缓缓移动到中间,归拢。
——“相同”。或者说,“同属于一个群体”。
但在双爪即将相触的最后一刻,它忽然停住,翼爪悬空,拇指间隔两三厘米,它脑袋往右侧微微一歪,表示犹豫与疑惑。
——“吗”?
米蓝放下了手里的取样物件,沉默看它,回以同样寂静而怦然的目光。
人与非人的视线,无形地交汇,而有形地缠绕。
穿过沉静的夜色,穿过这地下实验建筑充盈的人造空气,穿透八千万年物种演化形成的牢固壁障,再一次撼动新世纪以来被反复证实并非颠扑不破的自然规律,直抵有着同样血肉组织、却有不同起搏频率的心脏。
匪夷所思,惊心动魄的奇迹。
它在问她问题。
它在探寻着自己,它在探寻着她。
持续的注目里,幽暗光线下,那双不是人类的眼眸在这一刻像极了人类。
水汪汪而深杳杳的眼神,承载着纯粹的渴望与期许。
它在期待她的回答,用她能够理解的方式。
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时刻、预料到的场景,这个全然异类的生物开始探索自身的存在了。
它在好奇,在疑惑,在渴求找到认同感。
团队还没有对它进行过镜子自我识别测试,但它的日常活动不乏有镜像场景。
比如玻璃。
在它新的培育室里,就有一整面的玻璃观察窗。
白日光环境下还好,到了夜晚,这透明度急剧下降的光滑结构,像镜面照出它非比寻常的样貌。
尽管没有美丑概念,但当福宝初次意识到里面那个怪异动物是自己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它平时接触最多的生物是人,接触最多的人里是米蓝。
当然,不同的人也时常以不同外观出现在它面前——她们五官不同,高矮不同,穿着不同。
但福宝始终相信,它跟米蓝应该是相像的。
——女儿怎么会不像妈妈呢?
这是天之经地之义。
然而,现实给了它重重当头一棒。
镜像会影响自我认知发展。
混沌蒙昧里灵智初开的小生命,第一次困惑地发现,它与米蓝这个抚育者之间,好像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已不知第多少次,它在米蓝记录数据时停止一切活动,飞近,降落,趴在窗口,脑袋微微倾斜,头顶支起一对分外吸睛的灵活兽耳,专注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