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热了。
隔离室本来就闷热,她快被它不管不顾的举动闷晕过去。
对蝠而言,抱着的人体本该是凉凉的舒适触感。不多时,它发觉她的体温异常升高,察觉不对,登时有点慌了。
它用锋利的爪把她身上厚重的服装嘶啦扯开,然后小心翼翼将翅膀张开一点,快速给她扇风。
只有一点,是因为它真的太害怕失去她。
仿佛只要一个不留神,她就会从缝隙中溜走。
虽然扇出的也是热气,不过不透风的皮膜比蒲葵扇还好用。
吸了几口流通的空气后,米蓝从缺氧里缓过来。
身体没了力气,她滑坐到墙根。福宝呜咽着用前肢长长拇指勾住她肩膀,趴到她上半身,脑袋使劲蹭她脖颈,恨不能将自己揉进她身体里。
两只弹软毛绒的尖耳朵直蹭得皮肤发痒发痛。
不需要更多言语,它用行动诉尽了离愁。
为什么回来?
它对她有怨、有恨、有许多不可言之言……可更恐惧没有她。
这里是牢笼,是地狱,也是半个家。
只是因为有她。
米蓝眼中浮起了一层泛红的水光。
她捧起它的下颌,亲吻它软软肉质的鼻端,亲吻它尖尖凸起的吻端,亲吻它连续吐出舔弄她的小舌尖端……
福宝极尽全力与她交颈缠绵,声音哽在喉腔里幽幽咽咽。
能够发出毁灭性超声波的声带如今像塞了团湿淋淋的棉花,又软又黏。
它嗅着她如今淡了许多的血香气,舔着她苍白无色的脸颊,心脏也被绞成一团棉花。
分别不过廖廖数月,它尝尽了断肠的相思苦。
她在资源站过得不好,它明明一直知道。
它已学会了区分人类个体与人类系统。
她只是人类组织这头残忍凶兽的工具,和它没有两样。
在这个维度,她从始至终没有欺骗它。
她与它,是同类。
当得知她们就要离开,得知米蓝可能遭遇更大的不测,悔与忧立即占据上风。
它要拯救她,它要带走她。
它长大了,该它充当保护者角色了。
哪怕,这仿佛是人类的又一套以爱为名的规则。它不过从一个圈套走向另一个圈套,但依然甘之如饴画地为牢。
曾经在她掌心下依偎取暖的生物,已经成长到可以将她庇护在翼下。
它用它细软绒毛的额头抵住她光洁的额头,翼膜铺天盖地裹住她,紧紧的,深深的,像掠食者缠住猎物,像寄生藤攀上大树,她就是它唯一续命的营养,啮血沁骨,至死方休。
她们互相倒映在对方的眼中。
两个异类,在人类世界的边缘辨清彼此的样貌。
美与丑、真与伪、黑与白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们看见了彼此。
……
更加尖锐的警铃拉响时,米蓝几乎自己听错了。
高频高分贝的长调极度刺耳。
是最高等级,一级警报。
资源站遭遇了重大袭击。
她迷惘抬头,轰隆,又一阵地动山摇的强劲震感从上方传来,这次不来自内部,而来自外面。
来自地表。
有东西强闯进来,整个庞大的地下建筑都在撼颤。
混响嘈杂里不同寻常的声波淌过空气、穿过固体,如同流水漫遍建筑的每一处角落。
怪物发出超出人类正常听觉的音浪,在扫描这整个陌生环境。
这超声波也像是一个行动信号。
怀里的福宝恋恋不舍望她一眼,偎在她身上努力厮磨一番,像是在说“你等我回来”。
然后,它两步跳开了,在后腿发力同时拍动双翼,弹射起飞。
它加入飞虫大军,对准半透明墙面薄弱处,发出聚焦声波,并且迎头撞上,哐啷!撞碎了玻璃。
天敌与猎物共舞,无数生物一哄而散,像被狂风卷散的乌云消失在廊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