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的日子并不好过。
严重的PTSD让她早期近乎丧失生活自理能力。
兼顾治疗同时要适应失明后全新的环境,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推翻重来,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如今变得无比艰难,文字、行走、智能工具使用方法……全部需从头学习,还有不时闪回的创伤记忆作祟,惊恐发作来势汹汹反复无常。
耗光积蓄,连维生也成问题,她不得不拾回她最擅长、也是如今勉强适合她从事的音乐创作。
这样的时代,精神支柱很重要,但精神补给品很奢侈。她所赚得的只够过活而已。
时间来到2278年年末。
在她最需要的时刻,收到来自这位已断联三年的昔日粉丝兼金主的信件。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们寥寥无几的交集是隔着网络那零星言语。
可沈知唯对她很熟悉。
她了解她的近况,开出了如今的她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周后,姜妄给出答复。
如对方所愿。
她离开终日惴惴于虫类怪物入侵的幸存城市,来到这片位处大陆中部横断山脉边缘的偏僻地。
离开熟悉的动荡与几乎可以一眼望透的未来,踏入一片混沌迷蒙无法预知的领域。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连白天黑夜也混淆。
从未踏足过的偏远内陆,她从不知形状的封闭载具出来,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脚下地面是坚硬的,水泥或是石板;细微冷风扑面,但不刺骨;空气里是没有闻过的味道,有些呛鼻,也许是某种化学试剂……这里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欢迎你,‘风音’小姐。”
正值彷徨无措,耳畔响起曾在终端听到过的女声。
声波扰动空气,微风送来真实的问候。
澄澈的嗓音就在身边,比实时通讯里更清晰,温厚,也更酥耳。
姜妄转头,左耳比她先辩认出这位素未谋面但相识已久的“故人”。
风音是花名,在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场合,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叫出来,既亲切,又有点在现实中被人喊出网名的淡淡窘迫,一下打破了两人初次相见的陌生隔阂。
她便也忍不住抿唇笑起来,说:“您好,S女士。”
对面人轻轻一笑,将手伸来。
湛凉纤长的五指与她轻握一下,没有离开,转而温柔地搭到她掌心下,为她引导。
姜妄摸到她突出的腕骨,硬挣而柔美的弧度,还有手腕间颗粒圆润的珠串,被体温浸透后不冷不热的暖意,平复了她一路而来忐忑的心。
一切皆水到渠成。
她知道她是盲人。这人很细心。
沈知唯亲自带她熟悉新环境。路上,她听见有人称呼她“沈博士”。
她们口中的“博士”,显然不指大众化的学位,而是某特定组织机构里更高级、更专指的职位,或是敬称。
沈知唯具体做着怎样的研究,她不清楚。
那些太专业的东西她也不懂。
她只知道对方一定处在这方科研金字塔的尖端,有权,同时一心扑在崇高的事业上,自然不会太在意钱。
她给她置办东西半点不含糊,姜妄在这里摸到曾心心念念但难以负担的实体乐器,单琴房就有三间,宽敞隔音。智能家居考虑到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承诺她的一切都做到了。
该怎么描述对沈知唯的初印象?
知性,清冷,温和而恰到好处的疏离,令她一度觉得,对方曾经表现出令她不适的侵略性,是自己错觉——
她最大的误解。
度过最初那段风平浪静的温馨时光,然后,现实向她张开了狰狞的獠牙。
来到这里第三个月,姜妄感觉到一些异常。
首先是对外的网络。
熟悉设施后,姜妄抽空整理了之前攒下的乐曲,将它们上传到平台。又过了一阵子她登上后台,渐渐发现一系列怪异处。或发布日期不对,或没有上传成功,被悄无声息拦截并报以网络错误,或是播放下载与评论量等数据也存在问题。她和前后记录仔细对比,觉得就像是……假造的。
发现这事的几秒间,她先感到茫然,而后寒意上涌。
因为看不见,她获取信息只能靠听。这当然存在很多不便,比如,读取信息效率慢,判定真伪比寻常人难上很多。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的核对,她甚至不会知道她陷入了一座信息孤岛。
出于信任,她选择直接询问沈知唯。
对方对此解释是,为研究保密性,这个区域内所有对外输出内容都会经过系统筛查,也许部分音乐片段暂时没有通过,造成了BUG。
姜妄不理解。她连她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涉及泄密?
最重要的是,不通过,打回就好,为什么会侵入她的后台篡改数据?是否实际上她的所有信息都在监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