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既定,凌云麾下各部兵马迅按部署调动。黄忠与马岱率前军精锐,轻装疾行,日夜兼程,抢先占据陇坻山道东口险要处。
此处地势,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侧山崖壁立,如刀削斧劈,中间通道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
黄忠令军士伐取山中硬木,于隘口层层设栅,又引附近溪流,挖掘出深浅交错的壕堑。栅前更广布削尖的鹿角与铁质蒺藜,绊马索、陷坑亦隐秘分布。
强弓硬弩手依据山势,分作数层,扼守于高处垒起的土台与天然岩石之后,锋镝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不过两三日功夫,这道天险便被经营得如同铁桶金城,莫说大军,便是飞鸟亦难轻易逾越。
张辽、颜良所统骑兵,尽收旗帜,马衔枚,人噤声,借助山林掩蔽,分作数股,悄无声息地隐入预设的伏击阵地。
他们清除痕迹,搭建简易窝棚,就地取用山泉,如同真正融入了这片苍茫山岭的猛兽,只待猎物踏入死亡陷阱。
马、庞德率领的西凉铁骑,则进驻更后方一处四面环山的隐蔽谷地,这里水草稍丰,利于蓄养马力。
将士们擦拭铠甲,磨砺刀矛,眼中燃烧着复仇与雪耻的火焰,静默中积聚着雷霆般的力量。
冀县大营,鞠义统率的中军与典韦的虎卫军容整肃,旌旗猎猎,完成了最后的战前集结与操练,一股沉稳而磅礴的气势蓄势待。
与此同时,贾诩那份措辞精准、恩威并施的檄文,被善走山路的探子、心向朝廷的羌人小帅、乃至乔装的商贾,通过各种隐秘甚至意想不到的渠道。
化作口耳相传的流言、深夜投入营地的箭书、羌文与汉文并书的简陋传单,如同无形却极具渗透力的瘟疫,向着西面韩遂大军的方向迅蔓延开去。
韩遂大军离开金城后,起初确是气势汹汹,旌旗蔽野,刀枪如林,一路东进。沿途所遇大小坞堡,要么慑于兵威,不敢抵抗,要么早已人去堡空,只余断壁残垣。
这种“顺畅”更助长了军中,尤其是韩遂本部及一些骄狂将领的轻敌之气,以为凌云不过如此,马氏余烬不堪一击。
然而,随着大军日渐深入陇右腹地,距离冀县越来越近,尤其是前方探马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确凿凝重。
“陇坻山道东口已被敌军抢先占据”、“营垒坚固,守备极严”、“望楼林立,巡哨严密”……。
那股凭借哀兵与侥幸心理鼓噪起来的一鼓作气之锐,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现实的阻滞,行军的步伐也在不知不觉间放缓、沉重。
这一日,韩遂大军前锋已抵近陇坻山道西口不足十里。
远远望去,但见群峦叠嶂,郁郁苍苍,如巨兽匍匐。一道狭窄幽深的谷口,如同巨兽咧开的森然巨口,横亘于前。
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欲坠,唯有中间一条似有若无的蜿蜒小道,如同巨兽的喉管,通向光线暗淡、未知而危险的东方深处。
而在那谷口之外,依山势起伏,旌旗隐隐,刁斗森严,栅墙、壕沟的轮廓在稀薄天光下清晰可辨,一股沉凝如山的杀气。
混合着山间特有的湿冷雾气,隔着数里之遥便扑面而来,令人肌肤生寒,心头压抑。
先锋阎行与候选皆是久经沙场、从血海里滚出来的凉州宿将,见此险恶地形与严整敌阵,心中俱是一凛,原有的几分骄矜瞬间消散大半。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勒住战马,举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随即派出麾下最精细老练的斥候,分作数队,不惜代价抵近侦察,务求摸清敌军防御细节及两侧山岭有无异动。同时,飞马流星,疾报中军的韩遂。
韩遂闻报,不敢怠慢,催动中军主力赶至西口,与阎行、候选会合。
他独自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之上,那只独眼阴鸷而锐利地打量着远处那几乎与山势融为一体、散着拒人千里之外气息的坚固防御工事。
“凌云小儿……果然狡诈,早有防备。”韩遂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被愚弄的怒火与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忌惮。
他身边的头号谋士成公英更是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疙瘩,目光如扫描般仔细巡睃着每一处山势起伏、敌旗位置、乃至飞鸟惊起的轨迹。
“主公,”成公英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韩遂能听见。
“此陇坻山道,乃我金城东出之咽喉锁钥,地势之险绝,冠绝陇右。
观敌军布防,非但营垒井然,深合兵法,其弓弩手占位刁钻,彼此呼应,绝非仓促成军可比。黄忠乃百战老将,沉稳如山。
马岱久在凉州,熟知地理。彼等据天险以守,以逸待劳,我军若强行仰攻,必是尸填沟壑、血流成河之局,且难保侧翼山林之中,没有伏兵杀出,届时尾难顾,危矣。”
韩遂何尝不知?他本就是凉州地头蛇,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年轻时也曾在此与人争雄。
原计划是趁凌云新至、根基未稳,马家新败、惊魂未定,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冀县,打一个漂亮的时间差,一举定乾坤。
万万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捷果决,不仅迅稳住了马家溃兵,整合了力量,更如同未卜先知般,抢先一步扼住了这最要命的一寸咽喉!
强攻?代价他无法承受,且胜负之数渺茫。绕道?陇坻山脉延绵百里,其他所谓小路要么是猿猴难攀的绝径,要么需要多耗费十数日时间,且粮道拉长,变数陡增。
等自己千辛万苦绕过去,恐怕冀县早已变成刺猬,甚至可能被敌军以逸待劳,或截断归路,反陷绝境。
“可恨!狡猾!”韩遂狠狠啐了一口,握紧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更让他心烦意乱、脊背凉的是,这几日军中那股不祥的流言,非但未能禁绝,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什么“朝廷大军只诛恶韩遂,余者不问”,什么“跟随韩将军叛逆,死后魂灵不得归乡”,什么“冀县已备下钱粮爵位,只待弃暗投明”……。
这些话语如同鬼魅低语,在营火旁、在行军间隙、特别是在那些羌部士卒聚集的地方悄然流传。
虽然他已接连下令严查,抓了几个传播者当众斩以儆效尤,但这种根植于恐惧与求生本能的暗流,如同附骨之疽,在军心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传令下去!”韩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独眼中闪烁着权衡与狠厉的光芒,“前军变后军,后军择险要地势扎营!
多派游骑,扩大巡哨范围,尤其是两侧山林纵深二十里,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务必仔细,谨防埋伏!
中军立下大营,加固寨栅,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于是,原本气势汹汹、意图战的韩遂大军,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的怒潮,在陇坻山道西口外数里处,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