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将尽襄阳城门口,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喧嚣中透着几分乱世中难得的从容。
庞统就驾着那辆沾满泥泞、篷布半旧的马车,巧妙地混迹其中。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挪动,穿过幽深的门洞,算是正式进了襄阳城。
他没有立刻转向城东家的方向,而是先向南,再折向西,兜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直到确认并无任何可疑的视线或尾巴缀着,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一抖缰绳,驱使着两匹温顺的黄骡马,拐进了通往城东白沙里的僻静巷道。
白沙里一带多竹树,环境清幽,多是些不愿与城中繁华过从甚密的隐逸之士或中等人家居住。庞家的竹篱院落就在里巷深处。
庞统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一处更为隐蔽的侧门,轻轻叩了叩门上特定的暗记。
片刻,一个老苍头从里面无声地开了门,见到是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并不多问,只是侧身让开。
庞统熟练地将马车赶进院内,停在柴房与后墙之间那片被茂密竹丛半掩的空地上。这里僻静,寻常仆役不至,且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停稳马车,用柴垛稍作遮掩,庞统这才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才迈开有些酸软的腿,朝着叔父庞德公平日里最爱待的后院小斋快步走去。
小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而宁静的烛光。
庞德公一身素色宽袍,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就着最后一缕天光与案头灯烛,沉浸在书卷的世界里。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气质儒雅中透着洞悉世情的淡然。
听到门外那刻意放轻却依然带着年轻人特有急促感的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想必是统儿游历归来了。
直到庞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风尘与外面清冷的空气,庞德公才放下竹简,抬眼望去。
这一望,他脸上的笑意微凝。侄儿不仅是满面尘灰、形容疲惫,更重要的是那双总是闪烁着聪慧与些许不羁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为复杂的光芒。
那里面有长途跋涉的艰辛,有悬心吊胆的紧张,有即将倾诉重大秘密的兴奋,甚至还有一丝……压抑着的、属于少年人的骄傲与野望?这绝非寻常游历归来的神情。
“统儿回来了?”庞德公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长辈的关切,“此行北游,山川风物,人物见闻,想必收获颇丰?
你先前断言曹操暂无南侵之力,此番可曾寻得佐证?”他一边问,一边示意庞统坐下,顺手推过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庞统却没有坐,也顾不上那杯茶水。他先是一个箭步返身,将小斋的门紧紧关上,插好门闩,动作又快又轻,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谨慎。
做完这一切,他才快步走到庞德公书案前,没有立刻回答关于曹操的问题,而是微微俯身,压低了嗓音,那声音因激动和刻意压抑而带着一丝微颤:
“叔父,侄儿此行,所获……远非寻常山川见闻可比!不仅坐实了曹孟德去岁蝗灾伤筋动骨、年内绝无力大举用兵之推断,更……更意外卷入了一桩,恐怕足以震动天下格局的隐秘!”
他语极快,却又条理分明,仿佛早已在心中将故事演练了无数遍。整个过程,被他讲述得波澜起伏,细节分明。
他尤其强调了时间、地点的巧合——宛城剧变、水患肆虐、大军进驻,与这两人出现在宛城东南洪水下游的绝境。
以及那军士装扮同伴的存在,种种线索在他口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似乎无比合理的结论。
庞德公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手中无意识地捻着颌下长须,脸上带着长辈倾听晚辈讲述冒险经历时那种混合着关爱与审视的神情。
但随着庞统的讲述层层推进,尤其是当他提到那枚刻有“凌”字的羊脂白玉佩,以及对昏迷者气度、手掌细节的描绘时,庞德公捻须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的眉头渐渐蹙紧,眼中的温和被惊疑与凝重所取代。
当庞统最终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那句“侄儿至少有七成把握,那昏迷的高大男子,便是北地那位声威赫赫、连曹孟德亦为之侧目的大将军——凌云!”
时,庞德公捻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直沉稳如古井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般的震惊!
“统儿!”庞德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丝,随即又立刻压得更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惊愕。
“慎言!此事……此事非同儿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凌云大将军,那是坐拥数州、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的北地雄主!其行踪动向,牵一而动全身!
你说他在宛城水患中落难,又被你——一个初次出门游历的少年——于数百里外救回?这……这未免太过离奇!
仅凭一枚玉佩、些许观感,岂能妄下如此断论?万一有误,你我身死族灭是小,搅动天下局势,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叔父的质疑与震惊,庞统非但没有畏缩,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那份混合着少年意气的骄傲与“我已窥破天机”的笃定之色更加鲜明。
他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小包,小心翼翼地在书案上摊开。
里面是那张墨迹犹新的当票,上面“死当”、“羊脂白玉环佩一枚”、“纹银五百贯”等字眼清晰可见,旁边还有剩余的些许银钱。
他指着当票,声音清晰而快:“叔父请看,此乃新野‘通源典当’死当凭据。那玉佩质地,侄儿虽非行家,亦知绝非寻常士族所有。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庞德公,将自己在马车中、在烛光下反复观察昏迷者面容、身形、手掌的细节一一详述。
尤其是那份即使深陷昏迷、极度虚弱中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久居人上、统御千军所磨砺出的独特气质,以及手掌虎口、指节处那绝非一朝一夕可成的厚茧。
“而且,叔父请细思,”庞统的逻辑推理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宛城近日天灾兵祸并至,张绣归降消息虽未大张旗鼓,但必已暗传。
凌云若在宛城,以传闻中其行事作风,亲赴险地督查赈灾,体察民情,乃至身先士卒,是否可能?
若其在救灾过程中,因水势突变或舟船之厄而落水,顺育水而下,漂至侄儿现之处,在时间、地理上,是否完全吻合?
其同伴为军士装扮,更添佐证。诸般线索环环相扣,侄儿说有七成把握,已是保守之论!”
听着侄儿这一番条分缕析、丝丝入扣的推论,看着他脸上那不容置疑的自信光芒,庞德公心中的震惊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最终化作惊涛骇浪!
他熟知这个侄儿天资群,心高气傲,常有惊人之语,但如此大胆、如此严密、如此……事关重大的推断与行动,还是第一次!救回凌云?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庞家这个僻静的院落,可能瞬间成为天下无数势力目光的焦点!
可能是泼天的功劳与机遇,让庞家一跃而起,名动天下;更可能是滔天的祸患与危险,引来无数明枪暗箭,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