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新的一天平静地降临在南阳大地。
然而,对于策马行进在宛城东南方向、沿着育水河堤缓缓而行的少年庞统来说,这个清晨却浸透着一种异样的清冷,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隐隐不安。
他离开襄阳已有两日,一路北上,初时游历的兴奋渐渐被路途所见所闻冲淡。
荆州北部因东南战事和宛城水灾而弥漫的紧张气氛,如同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四野。
在新野县歇脚时,宛城一带暴雨成灾、洪水肆虐的消息听得更为真切,这让他对继续北上司隶的计划产生了犹豫。
但另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却推着他前行——他至少要亲眼看看宛城附近究竟是何光景。
此刻,他骑着一匹不算神骏却步伐稳健的驽马,在这条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河堤小路上,朝着宛城方向缓辔而行。
秋日清晨的风带着河水特有的湿凉气息和洪水退后泥土的淡淡腥味,吹拂着他略显宽大的衣袍,带来阵阵寒意。
他年方十七,正是心怀寰宇、自认可洞察时势、意气风的年纪。
容貌虽非俊朗,甚至有些特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顾盼间流露出越年龄的审视与沉思。
他心中正梳理着对天下局势的判研刘表守成不足为惧,曹操此刻重心在北……而那位横空出世的北地大将军凌云,究竟是何等人物?
是否真如传闻般,是能搅动风云的真龙?种种思绪在胸中激荡,让他恨不得立刻抵达宛城,亲眼验证自己的推断。
“荆州富庶,然刘景升(刘表)徒守户之大耳,岂能御虎狼之师?北地凌云,或方是乱世中崛起之真豪杰乎?”
他低声自语,嘴角牵起一丝混合着少年自负与深沉探究的微妙笑意。
忽然,胯下坐骑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原地轻轻刨动,不肯前行。
庞统勒紧缰绳,顺着马儿示意的方向,下意识地朝河堤下方望去——那是洪水肆虐后留下的残破景象
泥泞不堪的宽阔滩涂,堆积着乱石、断枝和各种污浊的杂物,在晨光中显得一片狼藉。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但下一刻,他的目光陡然凝固。
在距离河堤约十数步远的泥泞岸边,一堆被河水抛弃的杂物中间,赫然横着一截扭曲断裂的船只残骸,朽木上缠满了深绿色的水草和污黑的苔藓。
这景象在洪水过后并不稀奇。然而,让庞统心头猛地一抽、呼吸几乎窒住的,是那残骸旁蜷伏着的两个黑影——
是人?还是……
庞统虽聪慧早熟,胆识亦非寻常少年可比,但骤然在这荒凉河滩上目睹疑似尸体的景象,仍是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后背瞬间泛起细密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粗糙的缰绳,指节微微白,坐骑也感知到主人的紧绷,越不安地挪动蹄子。
“怯懦何来!”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低声斥责自己,既是壮胆亦是不服,“读圣贤书,当明理而知义,见危岂可退缩?倘若是落水灾民,或尚存一息,见死不救,与禽兽何异?”
他强压住本能升起的悚然,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堤旁一株歪脖子小树上。定了定神,这才试探着踩上那湿滑泥泞的斜坡,一步步小心地朝河滩下挪去。
越是靠近,心跳便擂鼓般在耳中作响。冰冷的泥浆没过他的鞋面,浸湿袜子和袍角,他也浑然不觉。
走到近前,景象更显清晰,也更为触目惊心。的的确确是两个人!
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虽被泥污浸染得难以辨认原色,但依稀能看出衣料质地精良,剪裁合体,身形颇为高大魁梧。
另一人则穿着破损的甲胄内衬,应是行伍之人。两人皆面朝下趴在混杂着碎石与腐叶的泥水里,一动不动,头、衣物上凝结着灰黄色的泥浆,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苍白。
他们身旁散落着更多破碎的船板,显然是与这残骸一同被狂暴的洪水抛掷至此。
已经死了吗?
庞统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先将微颤的手指小心翼翼探向那劲装男子的鼻下。
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冰凉的气息,极其缓慢地拂过他的指尖。
还有气息!
他精神陡然一振,仿佛暗夜中窥见一丝微光。又急忙转向那军士模样的人,同样试探——虽然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但确确实实,仍有微弱的生命迹象!
“还活着!两个都还活着!”庞统脱口低呼,先前的惊惧瞬间被一股灼热的急切取代——这是两条悬于生死一线的性命!
但他随即陷入困境自己一个文弱少年,如何能搬动两个昏迷不醒、尤其是那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
况且他们浑身湿透冰冷,显然长时间浸泡导致失温严重,若不立即施救,这游丝般的气息转瞬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