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甚至是韩遂军派出的、试图抵近东口侦察的精干探马,刚自以为找到一处绝佳的、能窥视汉军营垒动静的石缝或树丛,尚未及细细观察。
便被从侧后方或斜上方某个不可思议角度袭来的精准一箭终结使命,至死不知箭从何来。
这些幽灵般的袭击者,箭法之准、下手之狠,令人胆寒。
箭矢多直奔面门、咽喉、心窝等无甲或甲胄防护薄弱之处,务求一击毙命,中者罕有生还。
所用箭矢虽是最常见的制式雕翎,但那凌厉的穿透力与匪夷所思的精准度,尤其是常在百步之外夺命。
无不昭示着放箭之人必是臂力群、目力如神、经验老到的顶尖射手。
更可怕的是其神出鬼没,来去如风。袭击往往毫无征兆,唯有中箭者倒地的闷响、火把骤然熄灭或战马受惊的嘶鸣,才宣告死神的降临。
待韩遂军警号凄厉吹响,大队人马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地赶至事地点,除了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那深深嵌入骨肉的夺命箭矢,再也找不到任何袭击者的蛛丝马迹。
夜风依旧,山影森森,袭击者如同融化在了黑暗里。
这种持续不断、无法预测、无法追踪的精准猎杀,很快如同一股冰寒的暗流,渗透进韩遂大营。
哨探出行前变得踌躇畏缩,需要上官厉声催促甚至以军法威胁才肯挪步;望楼上的士卒恨不得将整个身体缩进垛口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闪烁的眼睛;
夜间巡骑的队伍规模被迫一扩再扩,火把点得通明如昼,与其说是在巡哨侦查,不如说是在为自己壮胆,同时也让他们在无边夜色中成了更加显眼的目标。
营中开始流传关于“山鬼索魂”、“汉军神射手夜游”的谣言,尤其是那些本就与韩遂离心、军纪相对散漫的羌部兵马,更是人心浮动,夜间值守时怨声低语不断。
阎行闻报暴怒不已,亲率麾下最为骁勇精悍的骑兵,数次在袭击生后根据大致箭矢来向疯狂追索,不顾地形险恶,甚至冒险冲近东口山地的边缘。
然而,夜色深沉如墨,山道复杂崎岖,乱石灌木丛生,袭击者又似乎对每一条小径、每一处藏身洞了如指掌。
每每追至一处疑似箭地点,除了偶尔现几个难以分辨新旧足迹的浅坑或似乎被衣物擦过的石棱,便是人去影空。
有时隐约见到远处更高处的山影间似有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一闪而逝,再催马疾追过去,却只有空山寂寂,仿佛被那黑暗彻底吞噬。
阎行怒火冲天,回营后以“巡哨不力”、“畏敌如虎”为名,接连斩了好几个负责外围警戒的低级头目,悬辕门。
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不知何时便会从黑暗中钻出的索命冷箭,继续精准而冷酷地收割着生命,也将越来越多的恐惧深深植入西凉士卒的心中。
“混账!又是冷箭!连个鬼影子都摸不到吗?我军中斥候、巡骑,都是瞎子、废物不成?!”
韩遂的中军大帐内,牛油火炬烧得噼啪作响,映得他那只独眼中血丝密布,满是狂躁与挫败。
听完阎行又一次徒劳无功、甚至折损了追赶途中踩空坠马士兵的回报,韩遂的拳头狠狠砸在硬木案几上,震得令箭筒跳起。
“这不仅仅是损兵折将!这是在我全军上下心头插刀子!尤其那些羌人……你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
他知道,这种持续的心理折磨,这种对未知暗处死神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蚀穿他大军的斗志,比正面一场硬仗的伤亡更致命。
那看不见的幽灵,如同附骨之疽,比列阵于前的千军万马,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摆脱的窒息与烦恶。
与此同时,东口汉军前沿之后,某处背风隐蔽的山坳里,月光偶尔艰难地穿透云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
黄忠正盘坐在一块干燥的石上,用浸过油脂的软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手中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弓背泛着幽蓝光泽的铁胎宝弓。
五名神箭手安静地围坐在旁,同样细致地检查着自己的弓弦是否磨损,箭镞是否锋锐,雕翎是否整齐,用动作而非言语交流着彼此的状态。
他们的脸庞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古井无波,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属于顶尖猎手完成精准狙杀后的、冷静的满足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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