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个深夜踩点、精准投毒、冷静分尸、布下惊天杀局、夺走二十一条人命的凶手。
苏霉抬眼。她的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恐惧,没有逃窜的狼狈,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平静。
像是等待这一天,短短几天仿佛已经等了一个世界那么久。
苏霉目光淡淡扫过满屋警察,扫过脸色崩溃颤抖的父母,最后落在身前气场凛冽的沈长风身上,轻轻勾了勾唇角,甚至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笑意。“你们终于来了。”
苏霉声音很轻,温柔得近乎诡异,在死寂的堂屋里缓缓响起。
“我等你们,很久了。”
屋内的灯光昏黄微弱,将苏霉单薄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满屋荷枪实弹、神色凛然的警员,没有让她生出半分退缩,那双沉寂空洞的眼眸里,装着积压了多年的黑暗与恨意,平静得近乎漠然。
苏明看着缓步走出的女儿,眼眶瞬间通红,踉跄着想要上前,嗓音嘶哑哽咽:“霉霉……我的闺女……”
“别过来。”
苏霉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她目光淡淡扫过慌乱崩溃的父母,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却无半分悔意。
“爸妈,不用替我瞒了,也不用再护着我,那么多年我累了,现在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了。”
林燕双腿一软,瘫坐在板凳上,捂住脸失声落泪,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将她彻底裹挟。
沈长风静静伫立在原地,冷冽的目光落在少女孱弱的身躯上,声音沉稳肃穆:“为了那么一个人搭上自己的这一辈子划算吗?”
这句问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苏霉尘封多年的所有过往。
苏霉缓缓点头,唇角挂着一抹苦涩又冰冷的笑,语气平缓,娓娓道来,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苏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晚风,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全程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失控崩溃的控诉,可每一个从唇间吐出的字,都裹着那些年化不开的淤血与寒凉,淬着彻骨的寒意,沉沉砸在死寂的堂屋里,压得所有人心口窒息堵。
“是他毁了我。”
苏霉目光空茫地望着地面,像是重新坠入了那些阴暗肮脏的噩梦,语调平缓,却字字泣血。
“无休止的暴力、恶意的胁迫,极尽龌龊、肮脏的折磨,一次又一次,我拼尽全力挣扎,拼了命地求救,四下哭喊,可任凭我怎么嘶吼,都没有任何人听见,没有任何人能来救我。”
“从那天起,我就彻底烂在了那片烂泥里,日复一日,看不见天光,找不到半点出路。”
苏霉缓缓抬眼,视线轻轻落向身旁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苏明与林燕。那双素来沉静温顺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氤氲的水雾,眼眶泛红,鼻尖微酸,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所有滚烫的泪水锁在眼底,一滴未落。
那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绝望与不甘,是从未被人看见、从未被人心疼的破碎。
“自从我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以后,每次你们过来我总是浑身狼狈、满身伤痕地哭着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你们。”
“那时候我还小,我天真地以为,天底下最亲的父母,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一定会为我撑腰,一定会拼尽全力替我讨回公道。”
话音微微一顿,语气里裹着极致的苍凉与落空,带着彻底被至亲辜负的冰凉。
“可你们一直没有动作。”
“你们怕苏大强上门报复,怕这件事闹大毁了我哥哥安稳顺遂的生活,怕家里平淡安稳的日子彻底破碎、被全村指指点点。”
苏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结了寒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割在父母心上。
“你们一次次拉着我、劝着我,一遍遍告诉我要忍,让我息事宁人,反复跟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嘴里天天说着对不起我、亏欠我,可你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一眼。”
苏霉眼底的水雾迟迟未落,那点脆弱转瞬就被彻骨的荒芜覆盖。
“你们看不见我夜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被褥,蜷缩在黑暗里浑身抖;看不见我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疤,日夜反复作痛、彻夜难眠;看不见我日复一日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们守着全家安稳、守着体面日子、守着哥哥的前程,唯独,舍弃了烂掉的我。”
话音落下,堂屋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林燕早已哭得浑身脱力,死死捂住嘴,不敢出一丝呜咽,肩膀剧烈颤抖,每一寸愧疚都将她凌迟。苏明僵在原地,面色灰白,喉头死死滚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停抖,连抬头看女儿的勇气都没有。
良久,苏霉轻轻吸了一口气,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
积压多年、沉埋骨血的戾气与恨意,在此刻轰然翻涌而上,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温情。她平缓的语调骤然冰封下沉,冷得不带一丝人间温度。
“我听话了。”
“我忍下了满身的伤痕,忍下了蚀骨的屈辱,忍下了夜夜纠缠、撕咬魂魄的噩梦。我以为我的退让、我的沉默、我的隐忍,能换来一丝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