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见状,适时将话题重新拉回对苏大强的调查上轻声问道:“阿姨,关于苏大强的相关情况,您知道多少都可以和我们聊一聊。”
苏母淡淡颔,缓缓开口:“不清楚两位警官具体想了解哪方面,想来他当初在家里胡闹,最后被赶出家门的缘由,阿伟应该已经都跟你们讲过了。”
说到这里,苏母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媳苏婉晴身上,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始终觉得是自己教子无方,才让苏大强一次次伤害了这个家,委屈了苏婉晴。
苏婉晴捕捉到婆婆眼中的自责,连忙勉强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握住苏母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纵使苏大强行事卑劣不堪,可自从自己嫁入苏家以来,婆婆一直真心待自己,早已将自己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所以纵然经历了那些糟心至极的过往,自己心里也从未怪罪过半分苏母。
“妈,这事不怪您,都是苏大强自己心性不正,跟您没有关系的。”苏婉晴柔声宽慰道。
苏母长长叹了口气,心头的重担稍稍卸下,转而认真看向李南二人:“抛开家里这些旧事不谈,你们想打听苏大强其他的任何事情,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如实告诉你们的。”
苏母在儿媳温柔安抚,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温热,紧绷的心弦终于完全松了下来。苏母望着院外空荡荡的村口小路,还没有等李南跟张麟开口询问,便语气沉沉,缓缓道出积压多年的实情。“那孩子被赶出家门后,就彻底没了底线。”
“以前在家,还有我和阿伟拦着,管着,多少还有点顾忌,可自从他多次骚扰婉晴被赶了出去。没有想到他竟然找回来看苏霉为借口,继续动了歪心思欺负婉晴,被阿伟彻底赶出家门后,他就彻底恨上了我们一家人。离开家以后他更是整日游手好闲,赌债越堆越多,眼里除了钱,什么亲情道义都没有了。”
苏母顿了顿,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当初他追去苏家湾缠着苏霉,我是极力反对的。我劝过他无数次那孩子命已经够苦了,别再步步紧逼,赶尽杀绝。可他根本不听,说苏霉是他的人,他养她一场,这辈子就该被他拿捏,给他还债。”
李南见状,立刻轻声追问:“所以苏大强是一路追着苏霉,特意赶到苏家湾去的?”
苏母缓缓点头,苍老的眉眼间瞬间被浓重的悔恨笼罩,声音也跟着颤:“没错。说起苏霉那孩子,说到底都是我的过错。当初要不是我一时糊涂,想都没有想就把孩子过继到大强名下,她根本不会受这么多非人苦楚。”
话音落下,苏母抬手不住擦拭眼角滚落的泪水,积压多年的自责终于开始翻涌:“苏霉小时候,大半日子都是我跟阿伟费心拉扯照料,后来阿伟可后来大强被我们赶出家门,依旧借着探望孩成婚了,又由他们夫妻两人照顾。只是回来大强因为想对婉晴行不轨之事,被赶了出去。赶出去以后没有想到他竟然还借回来探望苏霉的名头继续纠缠不休,甚至再次险些毁了婉晴。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把苏霉交还给他,想着彻底和大强断了牵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平日里日日殴打虐待年幼的苏霉不算,竟然还想拿孩子抵债,差点彻底毁掉她的一生,全是我的错,全是我当初做错了决定啊。”
说到痛处,苏母猛地抬手拍打自己的胸口,压抑多年的愧疚彻底冲破防线,当场嚎啕大哭起来。方才听闻苏大强遇害的死讯时,她尚且心绪平静,可谈起被命运改写一生的苏霉,所有隐忍的自责尽数爆,身体随着痛哭不住的颤抖着。
苏婉晴连忙侧身搂住婆婆,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苏伟也一脸酸涩,不断劝慰母亲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苏婉晴一下搂住情绪崩溃的婆婆,一遍遍地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劝解,苏伟也蹲在母亲身侧,不断劝说她不要再一味自责。院子里只剩下老人断断续续的哭声,李南和张麟默契地保持安静,没有继续问话,给足苏母平复情绪的时间。
许久之后,苏母的哭声渐渐停歇,只是肩膀依旧微微耸动,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她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长长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李南斟酌着语气,放缓语轻声问道:“阿姨,您还记得苏大强最后一次回村里,是什么时候,有没有说过和苏霉相关的过激话语?”
苏母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慢慢回忆起那段画面,声音依旧沙哑无力:“大概是两个多月前吧,那是他最后一次回村。整个人戾气特别重,脸色阴沉得吓人,那天刚好阿伟一家回娘家,他回来以后我不敢不让他进门,结果她进门以后二话不说就坐在院里抽烟,一句话都不肯跟我好好说。”
“我当时小心翼翼问他在苏家湾过得怎么样,他冷笑了一声,说苏霉越来越不听话,在那里竟然还有人护着她,让他再也拿不到钱,这笔账他迟早要好好清算。”
苏母顿了顿,指尖紧紧攥住衣角:“他还说,苏霉以为躲开就万事大吉了,她毁了自己,自己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还说他已经找好工作了,就在他们家附近,说自己要守在旁边,绝不会再让这个摇钱树从自己手里溜走。”
李南立刻抓住关键信息,低头和张麟对视一眼,苏霉家附近上班,正好对应了苏大强遇害的地点。
“当时我都劝他收手,不要再继续纠缠一个孩子,虽然说他被那孩子毁了命根子,但是那都是他自己罪有应得,如果当初他不逼迫那孩子做那种事情替他还账,他自己也不会被那孩子踢到命根子。可他根本听不进去,临走前还撂下狠话,谁要是敢拦着他要钱,他绝不会客气。”苏母疲惫地摇了摇头,“从那次离开村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也渐渐断了联系,直到今天才知道,人就这么没了。”
李南顺势继续追问:“当初苏大强被苏霉伤到落下终身残疾,当时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苏伟见母亲神色疲惫,不愿再让老人回忆这些糟心的往事,便主动接过话头:“这件事在村里知道内情的人本就不多,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说到底全都是老三自己作恶招来的报应。”
说到这里苏伟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做的大腿,满脸无奈地摇头:“苏霉慢慢长大,样貌愈清秀好看,早早就被不少心思不正的人惦记上了。大强为了偿还赌债,在别人怂恿之下,竟然直接狠心把孩子卖到了ktV,等我们收到消息赶过去找人时,苏霉早就已经逃跑下落不明。”
“时隔大概半年,她才独自辗转着回了村子,那半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又回来了,毕竟已经逃出去了,不应该在回来。可那会儿大强又欠下了巨额赌债,根本没有想那么多,最后走投无路之下,竟打算直接拿苏霉抵债,强行逼迫她顺从债主。可就在他死死按住苏霉,帮着外人胁迫她的时候,被拼命反抗的苏霉狠狠一脚踹在了他要害部位。”
“当时大强只顾着怒逞强,迟迟不肯就医,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最后彻底落下了不可逆的损伤,再也无法恢复。”
院子里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清楚,这次重伤之后,苏大强心中的怨恨肯定彻底根深蒂固,也成了他后来死死纠缠苏霉,一直不肯松手的原因。
苏婉晴轻轻攥紧了手心,低声补充:“经历过这件事之后,苏大强心里的怨气彻底扭曲,他几乎日日夜夜折磨着苏霉,把她视作毁掉自己一生的仇人。”
李南沉吟片刻,继续追问:“那苏大强原本不是说死死攥着苏霉不肯松手,最后为什么会放任她被亲生父母接走?”
“他根本不可能心甘情愿同意,让苏霉跟她亲生父母回家的。”苏母缓缓摇头,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语气满是无力,“自从被苏霉伤到之后,他几乎变本加厉地折磨那个可怜的孩子,苏霉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他还总带不同的陌生男人回家,用各种污言秽语羞辱逼迫孩子。我几次过去探望,都看得出苏霉的精神已经濒临彻底崩溃,我知道如果不快点想办法,再继续这样子下去,这孩子迟早要垮掉。实在没办法,我们才趁着大强外出不在家,悄悄通知苏明夫妇,连夜把苏霉接走了。”
李南眉头紧紧皱起,看向苏母三人问道:“苏大强回来现人不见了,没有大闹一场吗?”
“怎么会不乱,闹得特别凶。”苏伟连忙开口,语气带着后怕,“他回家现苏霉被接走之后彻底暴怒,甚至拿着菜刀冲回来我们家里,还差点砍伤我母亲。可闹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念头,硬生生压下了继续纠缠追究的举动,只是恶狠狠警告我们他不会放过我们,跟着就离开了。然后第二天一早,他就直接动身往苏家湾去了。”
“诺,那里就是当时他离开的时候甩刀在那里弄坏的。”苏伟指着一旁的木柱子,可以明显看到那里还有清晰可见的砍痕,足已看得出来当时苏大强有多么气愤。
张麟立刻敏锐捕捉到疑点,一直没有开口的她也跟着追问道:“也就是当时他并不是放弃报复,也并不是妥协,而是打算直接追到苏家湾?”
苏母疲惫地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他从来没有打算放过那个孩子,他直接追到那孩子后边纠缠。”
李南与张麟对视一眼,都能清晰看见苏家三人眉宇间那一抹浓重的疲惫感。也知道方才的问话,无异于逼着一家人重新撕开陈年伤疤,每一段往事都裹挟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与自责。
李南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心知再继续问询也很难挖掘出新的有效线索,便郑重开口:“今天实在抱歉一再提起旧事,揭开了你们心里的伤疤。还非常感谢你们愿意全力配合我们的调查。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就先告辞了,如果之后你们想起任何遗漏的线索,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好,我们会的。”苏伟立马点头应道,苏母跟苏婉晴也立马点头附和着。
李南跟张麟起身再次朝着苏家三口微微示意,接着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了这座小院。
苏母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短短一场谈话耗尽了她所有气力,身形骤然更加佝偻,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作孽啊!作孽啊!”然后脚步踉跄地转身,慢慢朝屋里走了进去。
苏伟和苏婉晴相视一眼,彼此无声搀扶着,也紧跟着回了房间,院子里彻底归于沉寂。
站在院门外的乡间小路上,张麟看着背后被自己带出来,然后紧闭的院门,低声感慨:“真是作孽啊,一家人被苏大强拖累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还要被迫直面这场命案。”
李南缓缓摇了摇头,感慨道:“老话讲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只是可怜苏母这么大年纪,还要被亲生儿子的旧事反复折磨,硬生生扛下这么多糟心事,最后还要经历白人送黑人。”
“可不是嘛,好好一个家,全被苏大强搅得鸡犬不宁。”张麟由衷附和了一句。
李南抬手看了眼腕表,无奈轻叹,没想到走访谈话一晃就耗去了那么长时间,都快到十点了,留给几人的时间根本不多了。李南接着收敛心绪,正色催促道:“不说这些了,我们抓紧动身赶紧下去和陈俊汇合,希望他那里找到有用的线索,周队那里还等着尼。”
“行。”张麟也知道时间不早了,立马跟上了李南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朝陈俊跟文杰的方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