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周宁猛地一下站起身,身下椅子被带得重重砸在地面,出刺耳的哐当哐当的声响,但是周宁仍然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一双眼死死锁着乌子,眼底翻涌着全然的不敢置信。
刘天也原本正要开口,打算跟周宁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苏大强,可瞥见周宁这副失态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瞬间察觉事态远没有自己预想的轻松。
乌子对上周宁几乎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目光,后背绷得紧,硬着头皮,一字一顿沉声道:“老大,你方才带回来的那张照片,我们比对到人了,就是苏大强。”
“我操。”周宁压抑着的情绪骤然绷断,忍不住低低爆了句粗口。千辛万苦才摸到可能掌握苏明女儿所有线索的关键人物,到头来等来的却是人已经遇害的消息,一股无力感狠狠攥住周宁,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一夜就要熬白头。
周宁烦躁地狠狠抓了把自己凌乱的头,转头瞥见门外路过的年轻民警,扬声吩咐:“小李过来,你继续陪着刘所长接着了解一下苏明家的其他情况。”
说完周宁转头看向刘天也,语急促,满是歉意:“实在对不住刘所长,我这边突急事,关于苏明家其他的细节麻烦您和小李对接。”
话音落,周宁一刻也不敢耽搁,快步跟着乌子匆匆走出会客厅。
刘天也望着周宁跟乌子两人仓促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身旁站定的小李,满脸茫然,完全摸不透方才短短几句对话背后藏着什么噩耗,只能眼睁睁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小李见状,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着只余下一头雾水的刘所长留在原地不知所措。
“消息能百分百确定?”周宁脚步不停,快步往刑侦大队赶去,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乌子,语气里还藏着一丝不肯放弃的侥幸。
“千真万确,dna比对结果对上了,死者就是苏大强,这会儿队里同事已经赶去他家里走访取证了。”乌子神色凝重,跟紧他的步伐,半点看不出玩笑的意思。
周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力感压得人喘不过气,重重叹了口气:“这下真是天要亡我了,好不容易感觉摸到了新线索,下一秒又断了,真是……”
乌子瞧着周宁铁青难看的脸色,迟疑地蹭了蹭鼻尖,语气忐忑地补了一句:“对了老大,刚刚齐鸣来消息说赖局已经到队里了。”
“什么?”周宁闻言,感觉瞬间自己的头疼又加重了几分,眼下案子线索刚断,局长又赶了过来,少不了一顿问询。周宁敛了敛纷乱心绪,沉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快走吧!”
乌子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快步跟在周宁背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朝刑侦大队赶了过去。
周宁和乌子刚踏进刑侦大队大门,便察觉整间办公室死寂压抑,气氛沉得喘不过气。全队警员几乎都围站在一旁,中间站着个不停吞云吐雾的中年男人,没人敢出声打破这份僵持。
齐鸣缩在人群后排,正暗自捏着一把冷汗,视线无意扫向门口,一眼撞见周宁和乌子的身影,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当即拔高声音激动喊道:“老大,您回来了!”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瞧见周宁的瞬间,众人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纷纷不着痕迹地悄悄松了口气,像是终于等来了能撑场面的救星。
周宁望着屋内紧绷压抑的场面,暗自长叹一声,迅收敛脸上烦躁焦灼的神色,面色恢复正常,稳步穿过人群走上前,沉声开口:“赖局。”
赖亮捻灭指间燃尽的烟蒂,抬眼看向自己最倚重的下属,嗓音带着几分疲惫沙哑:“回来了就好大家都坐下,咱们先捋捋案子,法医那边应该也马上到。”
赖亮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道清冷静朗的声音,陆尧拎着尸检报告快步走进来:“赖局,周队。”
“嗯。”赖亮看向陆尧颔应下,随手拽过身侧椅子落座。余下众人见状,彼此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各自拉开座椅,相继坐定。
赖亮抬手按压着胀酸胀的额头,抬眼望向周宁,声线沉了几分:“既然所有人到齐了,先说案子。”
周宁应声起身,拉开投影:“案地点在东星一区建筑工地,报案人是一名外卖骑手,当天凌晨他接到一张抗过敏药的配送订单,按配送地址送达,结果反复联系下单人一直联系不到人,没办法只能自己亲自上门找寻,刚好撞见凶案现场,便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说着,周宁操作着设备,一张张现场实拍图铺满整块屏幕,空气瞬间压抑下来。“因为东海近一周持续暴雨,东星一区工程停工将近七天,这批务工人员却全都留守工地,没有一人返乡。现场勘查确认,工地内所有人全部遇害,无一生还。”
赖亮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案情细节大家心里多半有数,关键现在正值国家安全日前夕,闹出这么一桩死伤惨重的大案,一旦消息外泄,造成的社会影响不堪设想。只能劳烦各位加把劲,务必在案情扩散、公众知情前锁定凶手。另外我协调了外援,明天一早就能到岗配合调查。”毕竟现在这个情况看下来,还需要加大刑侦人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马一片沉寂,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谁都明白留给他们的调查时间所剩无几,每个人都必须全力以赴。
赖亮挥了挥手,压下沉重的氛围:“多余的话不多说,现在咱们继续梳理案子线索。”
周宁颔,接着往下汇报:“我们已经约谈了东星一区工地项目负责人,核实到这批务工人员籍贯高度集中,基本来自同一地区。平日里工友之间相处和睦,不存在大额债务、斗殴积怨这类尖锐矛盾冲突。”
身侧的陆尧适时开口补充线索:“所有受害者都是先中毒身亡,死后再被凶手肢解的,而且目前我们结合尸体上的切口、力痕迹,我们初步推测凶手为女性。另外二十一名死者里有一人并非工地务工人员。”
话音落,陆尧操作设备,单独调出一张人像照片投射在大屏上。
周宁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太阳穴突突地疼,强压下眩晕感开口介绍:“此人名为苏大强,四十二岁,无固定工作,平日嗜赌成性。”
对上赖亮投来的疑惑视线,周宁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语气平稳地解释:“所有死者考虑均为先中毒,然后才遭肢解。我们询问了工地负责人才得知,这群工人的伙食,全由工地旁苏家湾的苏明夫妇包办。因为他家离工地近,每日三餐都是夫妻俩在家做好再送到工地。我们上门到苏明住处调查时,苏明夫妻两人言行举止看不出半点异样。”周宁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稍作停顿。
陆尧紧跟着接上关键疑点:“反常之处在于,苏明妻子说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全程不见踪影。还有就是工地出了二十一人惨死的大案,周边到处都是办案民警人来人往,苏明夫妇却仿佛根本不知道生什么事情,全程淡然,完全没有惊慌、恐惧或是担忧的情绪。”
“夫妻俩的说辞是自己的女儿一年前出事,受过刺激患上应激障碍,听见巨大声响会应激作,所以他们给家里全屋加装了隔音设施,外面的动静基本传不进去。可我们准备离开时齐鸣没留神在他们家客厅外的石阶上踩滑摔倒,碰倒花瓶闹出一声巨响,他们家的一间屋子立马出巨响,夫妻两人更是当场瞬间紧绷,反应剧烈得像是大祸临头。”周宁放下水杯,顺着陆尧的疑点继续补充。
旁边的齐鸣连忙点头附和,印证这番话不假。
赖亮视线落在投影里苏大强的照片上,目光直直锁向周宁,出声追问:“那苏大强这个人,和苏明一家有什么牵扯?方才你提到他时神色不对劲。”
“我们先是根据苏明夫妇口供追查他们女儿的信息,可户籍系统里完全查不到对应信息,仿佛根本没有这个人。我们只能联系苏家湾派出所刘天也所长核实内情,这才摸清,原来当年苏明妻子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女儿刚出生没多久,苏明弟弟意外身亡,苏明母亲本就重男轻女,加上这件事情,便认定孙女是不祥之人,直接把刚出生的孙女过继给侄子苏大强抚养,而孙子直接落在自己的户口下,后边苏老太去世了,加上苏明的儿子也意外意外不在了,他们才把女儿接回来了。”周宁看了一眼苏大强的照片才开口道。
陆尧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补充着作案毒物线索跟现苏大强遗体的原因:“这些死者的致死原理我们考虑是因为高浓度氯化氢强酸腐蚀麻痹肠胃黏膜,彻底压制人体呕吐排毒反射,所以为什么考虑这些人中毒死亡,但是现场没有呕吐痕迹的原因。接着石蒜碱得以毫无阻碍渗入血液快致命。只是这两类物质代谢度极快,错过窗口期常规尸检很难检出。所以我们怀疑当初那单抗过敏药订单是突破口,我们推测下单者对两种毒物存在过敏反应,皮肤会残留微量物证,所以我们重新复勘遗体。这个时候才甄别出苏大强不属于工地务工人员。”
周宁眉心拧成一团,语气透着无力,接续补充户籍与人证线索:“苏家湾派出所刘所长跟我提过,早年他初见苏明的女儿苏霉时,她极度惧怕外人,尤其抗拒男性,后边才知道苏霉被苏大强长期虐待。后来苏霉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情况才稍有缓和。只是近一年那里没有什么案情,也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所以刘所长一直没有再次接触过苏明一家人。因此一年前苏霉身上到底生过什么,刘所长无从查证,但他笃定苏大强肯定一清二楚,因为这人攥着苏霉的户口不肯还给苏明夫妇,还隔三差五上门敲诈钱财。”
赖亮听完陆尧与周宁两人梳理的全部线索,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声道:“这么梳理下来,苏明夫妻俩心里肯定藏着不能见光的秘密,而唯一拿捏着这个秘密、还不断以此要挟他们的人,就是死者苏大强。”
周宁和陆尧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回道:“目前来看确实是这样。”
赖亮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陆尧跟周宁两人身上抛出关键疑问:“那么东星一区那二十名工人,加上苏大强的死,究竟是同一桩案子,还是两起单独的凶案?”
陆尧与周宁彼此对望,一时无从作答。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浓重倦意的女声从门口响起:“表面看分属两起命案,但行凶之人是同一个。”
屋内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只见洛冉拖着满身疲惫缓步走入会议室。
洛冉微微颔,依次看向众人问好:“赖局,周队。”纵使洛冉眼底布满疲惫红血丝,但是整个人的思路与精气神依旧清醒利落。
赖亮望见洛冉走进来,眼中顿时亮了几分,起身开口:“洛法医,久仰大名,南临那边你的本事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洛冉浅浅弯了弯唇角,客套一句:“赖局过奖了。”洛冉心里清楚眼下案情紧迫,没多余功夫寒暄,当即上前,将手中一叠尸检报告分给在座几人:“这是苏大强的完整尸检报告,各位先过目。”
陆尧伸手接过那份尸检报告,眼底瞬间涌上几分难以置信。方才自己还和洛冉一同完成苏大强遗体的二次勘验,分开不过短短片刻,自己原以为至少还要等许久才能拿到书面结论,没想到洛冉竟这么快整理好完整的报告,甚至接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