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听到“陈煜”这两个字的瞬间,微微地亮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被人投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起了一圈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那年轻男人没有注意到那亮光,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淡淡的感慨。
“那小子最近可是风头正盛。在外门,金丹境内没有人能接住他一剑。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居然能有这等本事,看来你们姐弟俩,都是厚积薄的路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一直冷着脸、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任何表情的女孩,在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嘴角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在那里,在她那张冷冰冰的、瘦削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绽放了一瞬。
云熙没有说话。
可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弟弟果然很厉害。”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那股压了太久的、急切的东西,又涌了上来。
她想快点上去,快点见到他,快点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感受他的体温。
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那个年轻男人的步伐。
矿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两侧是漆黑的、看不见底的深渊,只有那些暗红色的雾气在脚下翻涌,偶尔有一缕飘上来,拂过她的脸颊,凉丝丝的。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可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石阶的尽头,是光。
不是矿洞里那种琥珀色的、沉闷的光,不是魂晶散出的暗红色的、阴冷的光,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高处倾泻下来的、金灿灿的、刺目的光。
阳光。
云熙走出洞口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裂谷边缘,仰着头,眯着眼睛,看着那片从头顶倾泻下来的、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刺得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了那束光。
好暖和。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阳光了。这些年在深渊之下,在那片暗无天日的地底,她每天面对的是琥珀色的、不会说话的、沉闷的光,和那些暗红色的、翻涌的、带着血腥味的血雾。
她已经快要忘记阳光是什么感觉了。
可现在,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暖烘烘的。
这种暖,是从外面渗进来的。
阳光穿透她的皮肤,穿透她的肌肉,穿透她的骨头,把那些在深渊之下积攒了十几年的、阴冷的、潮湿的、粘稠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干净的,没有血腥味,没有霉味,没有那些阴冷的、粘稠的、让人从骨髓里往外寒的东西。
只有一种淡淡的、草木的清香,和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舒服。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然后她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朝着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神识。
那些从她识海里延伸出去的、看不见的、比头丝还细的神魂之线,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她能感觉到,花树林里那些红得像血的花树,每一片花瓣上细密的纹路;白石路上那些被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每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远处的殿宇,殿宇里来来往往的弟子,他们的修为、他们的气息、他们的喜怒哀乐。
然后她找到了。
在那些成千上万的气息之中,有一个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刻在灵魂深处的、闭上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
那股气息,像一团正在安静燃烧的火,在血魔宗外门的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燃烧着。
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