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死了,和路边的一棵枯草、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或许是太久没看到这样的景象了,心头还是止不住的会有一些波澜。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云熙的肩窝里,不再去看那些尸体。
云熙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可她托着他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见过的尸体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在她的生命里,死亡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她早就习惯了。
可她知道,弟弟不习惯。
弟弟和她不一样,弟弟是从一个更好的地方来的,他见过的东西、经历过的事情,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只会做一件事,把他背得更紧一些,让他知道,她还在,她不会变成路边那些尸体。
不过能走到这里,见到这么多的流亡者,彼此心里也都松弛了许多,因为这样也就意味着,他们的目的快到了。
在这里倒是不担心会有什么人带来威胁,这些人和她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没有任何食物,等着去城边接受救济的。
又走了大半日,终于,远远地,一座巨大的城池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座宏伟得让人窒息的城。
城墙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坚硬的光,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石头凿出来的。
城墙的顶端,每隔几步就插着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陈煜看不懂的纹章,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光。
城门很大,大得能并排驶过好几辆马车。
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屋、来来往往的行人。
偶尔有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城门里驶出来,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帘是绸缎的,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里面隐约的人影。
城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盔甲在阳光下闪闪亮,手里的长矛笔直地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他们的表情冷硬,目光锐利,在那些试图靠近城门的难民身上扫来扫去,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把所有人都挡在了一定的距离之外,让这些难民甚至都不敢轻举妄动。
城墙下,沿着护城河的外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那些人,就是他们一路上看到的那些难民。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汇入大海,在这座巨大的城池脚下,铺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他们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城墙根,有的蜷缩在护城河的堤岸上。
他们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颜色灰扑扑的,和泥土、和灰尘、和这座城池脚下的一切融为一体,像是一层长在地面上的、灰蒙蒙的苔藓。
没有人说话。
或者说,很少有人说话。
这片人海是沉默的,沉默得像一片墓地。
偶尔有人咳嗽几声,偶尔有孩子哭几声,偶尔有人翻个身,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可那些声音都很轻,很短暂,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消失在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他们的脸上,表情是麻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