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死死地抿着,显得有些苍白。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暗纹冬裘,混在人群中本该毫不起眼,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阴鸷而乖张的气质,却让他分外醒目。
这人看起来很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像是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濒临破碎的疯狂。
孟沅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是,她从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
那是一种看到失而复得的之物时,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也有着积压了太久太久,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而出的、山崩海啸般的悲伤。
……。还有一种分不清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极致的恍惚与空洞。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周围的人群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敢靠近。
这个男人身上散出的气息太过骇人,那是一种长年累月身居高位才能养出的煞气。
“你……。”
终于,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你……。”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能化作徒劳的、反复的呓语。
他看着她,又惊又喜,又难过得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过激烈和复杂的情绪,让孟沅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和恐惧。
她确信,她绝对不认识这个疯子。
*
谢晦感觉自己又在做梦亦或是疯病又作了。
这七年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梦里、在幻觉中,看到这张脸了。
有时是在批阅奏折时,她会突然出现在御案的对面,冲着他笑,有时是在冷寂的寝殿里,她会像以前一样,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身边,有时,就是在这喧闹的人间街市,他一回头,就能在万千灯火中,看到她提着一盏兔子灯,巧笑倩兮地站在那里。
每一次,当他欣喜若狂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时,幻影都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留给他的,只有更深、更冷的孤寂和疯狂。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手腕上温热柔软的触感,是真实的。
他能看到她面上的神情,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幻觉。
她真的在这里。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悲恸,像是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想问她,你不是死了吗,如果你没死,那这七年,你去了哪里?
他想问她,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他想问她,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世界,有多么无聊,多么让人难以忍受?
他还想问她,你究竟是谁,是不是我太不值得你信任了,所以你才从不跟我说实话,我们不是夫妻吗,你为什么不肯多信我一分。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已经七年了,她看上去容貌如旧。
他只是恍惚地看着她,看着这张他刻在骨血里、在梦中描摹了无数遍的脸,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口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连叫人难以察觉的微弱颤抖和乞求。
“现在是哪一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