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河生说,“天天来。”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四
7月5日,小暑。夏天的第五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闷热,还有栀子花的浓香。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结的小果子又大了一些,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青青的,硬邦邦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
他想起小时候,小暑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小暑面”的吃食。用新麦磨的面粉做成面条,配上黄瓜丝、豆芽、芝麻酱,凉拌着吃。母亲说:“小暑吃凉面,一夏不中暑。”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夏果然没有中暑。现在想来,不是面的功效,是母亲的祝福。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来上课的人不多,很多人在家避暑。李老师教他们写“小暑”两个字。他说:“小暑,天气开始热了,但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暑’字上面是‘日’,下面是‘者’,意思是太阳当空照,人都不愿意动了。”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小暑”。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小暑”写好了,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很符合节气的意境。李老师说:“不错,有意境。这个‘小暑’写得有感觉,像夏天的午后,人都不想动。”
周老师今天来了。他已经出院了,身体恢复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但还是很瘦。他走路还是拄着拐杖,但比以前稳了许多。他坐在河生旁边,拿起毛笔,也写了一个“小暑”。他的手还是有些抖,但字写得很有力。
“周老师,您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好多了。”周老师笑了,“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还没活够。”
“那就好。”河生说,“您要好好活着,还要教我写字呢。”
“教,教到你出师。”周老师说。
两个人都笑了。
五
7月8日,陈江入职的日子。他一大早就起床了,穿上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裤,系上河生送给他的那条领带——墨绿色带暗纹的,河生自己一直没舍得戴。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头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一点胶定型,看起来像个年轻的教授。
“哥,你真帅。”陈溪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说。
“是吗?”陈江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
“真的,比你穿卫衣好看多了。”
“那我以后天天穿衬衫。”
“那也不用,热死了。”
陈江笑了,拿起公文包,走出房间。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江江,吃早饭了吗?我下了面条,卧了荷包蛋,还切了卤牛肉。”
“吃了,妈。”陈江说,“您别忙了。”
“不忙,应该的。”林雨燕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帮他理了理领口的褶皱,“第一天上班,要好好表现。眼睛要活,手脚要快,话要少说,事要多做。不懂就问,别装懂。”
“知道了,妈。”
“中午饭怎么解决?”
“单位有食堂。”
“吃得惯吗?”
“吃得惯。”
林雨燕还想说什么,河生从书房走出来。“雨燕,你就别啰嗦了,他都多大了。”河生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
“好,不说了。”林雨燕退后一步,眼眶有些红。
陈江看着母亲,心里酸酸的。他从高中就开始住校,后来又去了美国,十年来,和母亲聚少离多。现在终于回来了,可以每天见到母亲了。“妈,中午我在单位吃,晚上回来吃。您给我做红烧肉。”
“好,好,妈给你做。”林雨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江出门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在赶时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河生想着,儿子长大了,不需要他操心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操心,一辈子都是爸爸。
晚上,陈江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兴奋。他走进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说:“爸,妈,今天单位挺好的。同事都很友好,领导也很和蔼。食堂的饭菜也不错,比美国的中餐馆好吃多了。”
“那就好。”河生说,“好好干,不要怕苦。”
“我不怕苦。”陈江说,“爸,您放心。”
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红烧肉,放在桌上。“来,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的。陈溪说她在学校的事——马上要中考了,压力大得晚上都睡不好;林雨燕说菜市场的菜价——猪肉又涨了,黄瓜便宜了;陈江说他的新同事——有个女生也是刚毕业的,学的是船舶工程,人很聪明,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河生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听。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很平淡,很真实,很温暖。
六
7月12日,陈溪中考的日子。她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说是“开门红”。河生送她去学校,一路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紧张吗?”河生问。
“有点。”陈溪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安全带。
“别紧张。”河生说,“你平时学得好,一定能考好。”
“可是我怕考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