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被围巾打了个正着,低头看了看那条深灰色的毛线围巾,又抬头看了看老舅,说“这是你的”,老舅说“废话,不是我的还能是你自己变出来的”,王冕说“谢谢”,老舅说“别废话,戴着”,然后自己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缩了一下脖子。
范至毅和高瀚雨站在台阶下层,范至毅依然站得笔直,雪花落在他的头上,他没有拂开,像是觉得这些雪应该是这个夜晚的一部分。
高瀚雨在他旁边把节目组的旗子立在地上,旗杆在雪地里戳了一个小坑,他自己也被雪花糊了一脸,正用手掌擦着,一边擦一边眯着眼睛看向沈煜的方向,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哈尼坐在石阶上。不是站着,是坐着,膝盖蜷起来,双臂抱着膝盖,像一只蜷在暖气片旁边的猫。
她穿着那件浅色风衣,衣摆铺在石阶上,已经被雪打湿了一小片。
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是她那条浅灰色的、边角有一点起毛球的围巾,每次洗完都会有新的毛球冒出来,她从来没有剪过。
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交叠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没有拨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他。
石阶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她坐的地方被他刚才走过去的时候踩出了两个浅浅的脚印,她就坐在那两个脚印旁边,像是故意选了那个位置,又像是随手坐下的,恰好就坐在了那里。
沈煜举起麦克风。他的手指在话筒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云。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这座正在落雪的教堂,但又很稳,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是被雪托住了。
“之前每一站,我都唱一歌给那座城市。”他说,
目光从邓朝脸上移到陈赤赤脸上,从陈赤赤移到老舅,从老舅移到王冕,从王冕移到范至毅和高瀚雨,从高瀚雨移到靠在灯柱上的鹿寒,最后落在坐在石阶上的哈尼身上。
雪花在他和她之间飞舞,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银河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北京站唱了《游京》,成都站唱了《成都》,西安站唱了《长安姑娘》,大理站唱了《去大理》。每一歌都是写给一座城,写给我走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把手从话筒上移开,插进口袋里。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一层薄霜。
他看着面前这群人,哈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慢慢扩散,然后笑了一下。
“这一站,我不想只唱给这座城。这一站,我想唱给这座城里的人。”
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不是琵琶的清亮,不是编钟的厚重,不是吉他的温柔——是口琴。
一把口琴吹出的旋律在雪夜里缓缓铺开,清冽而孤独,像一个离家很久的人站在松花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口琴的音色有一种特殊的质地,不像弦乐那样绵密,不像钢琴那样清脆,它带着金属的冷和气息的暖,像是在雪地里哈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白雾,然后又散开。
紧接着,钢琴加入了进来。干净而冷冽的音符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像初冬的松花江面上结的第一层冰,薄到几乎透明,但很韧,踩上去会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弦乐,低沉而绵长,带着一种只有东北平原才有的苍茫和辽阔,像是远处的山脊在雪幕中起伏。
沈煜闭上眼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不炫不藏,每一个字都像是呵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形,然后慢慢飘散。
他唱的是这座城市的冬天——大雪覆盖下的中央大街,索菲亚教堂在雪中沉默的轮廓,松花江冰层下依然流淌的水。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不只是在唱哈尔滨。
他在唱离开,唱那些拖着行李箱在火车站回头看最后一眼的瞬间,唱那些在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忽然闻到熟悉的菜香时涌上来的鼻酸。
他在唱回来,唱火车开过山海关时心跳不自觉地加,唱中央大街的方石路面被雪覆盖之后踩上去还是那声熟悉的嘎吱声。
他在唱等,唱那些站在路口等过他的人,唱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最后又见到了的人。
邓朝把搭在陈赤赤肩膀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手指在陈赤赤的肩头微微用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站在大雪里唱歌的人,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他没有擦,只是眯了一下眼睛,眼角的皱纹被雪光照得更深了。
陈赤赤也没有说话,但他把邓朝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回邓朝手里。
他塞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把手套往他手里一放,然后继续站着,肩膀被邓朝的手臂压着,他没有躲开。
老舅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压得很低,低到王冕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王冕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因为他自己也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假装在看教堂上的雪,但教堂上除了雪什么也没有。
他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老舅的体温,粗毛线的质地蹭着他的下巴,有点扎,但他没有摘,甚至用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冻红的鼻尖。
范至毅站在雪地里,后背依然挺得笔直,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高瀚雨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台上的沈煜,头上的雪花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鹿寒靠在灯柱上,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点。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