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饿吗?”沈煜问她。
“有一点。”
“吃泡馍?”
“好。”
他们走进店里。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本地口音的食客——有人面前摆着一个大碗,正低头掰馍,掰得很认真,手指一块一块地揪着馍的边缘,揪成黄豆粒大小的小块,动作机械但专注。
有人已经吃上了,用筷子从碗沿上扒拉着泡馍,呼噜呼噜地往嘴里送,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店里很暖和,不是空调那种干燥的热,是灶台和人气共同制造的一种温热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羊肉汤的醇厚香气和微微的花椒味,还夹着一点点糖蒜特有的酸甜气息。
墙上贴着大幅的菜单,红底黄字,菜名用粉笔手写在黑板上,字迹被擦过很多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回民大叔,戴着白帽子,围着白色的围裙,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他看见摄影机也不紧张,只是冲沈煜和哈尼点了点头,用一口浓重的陕西话问
“两位,自己掰还是机子绞?”
陕西话的声调比普通话更硬,尾音往下沉,听起来很有分量。
“自己掰。”沈煜说。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是老式的木头方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很光滑,边角包着一层铁皮,铁皮上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
桌上摆着醋壶、辣酱罐和一个小碟子,碟子里盛着几瓣糖蒜。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拖到了桌面上,被泡馍的热气蒸得格外翠绿。
沈煜和哈尼对面坐下。窗外是熙熙攘攘的回民街,人潮从窗口经过,有人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老板端上来两个空碗和两个白吉馍。
馍是半酵的,表皮有一点硬,掰开来里面的瓤还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沈煜拿起一个递给哈尼,自己拿起另一个。
“掰馍有讲究的,”
他说着,把馍从中间掰成两半,然后开始用拇指和食指一块一块地往碗里掰,“要掰成黄豆粒大小。
太大了汤泡不透,中间还是硬的。
太小了就糊了,吃起来没有嚼劲。”
“你怎么知道?”哈尼问。
她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掰,但她掰出来的明显比他的大了两圈,每一块都有指甲盖大小,而且形状不规则——有三角的,有长条的,有直接用手揪出来的形状。
她把那些大小不一的馍块放进碗里,看了一眼沈煜碗里那些均匀得像机器切出来的黄豆粒大小的馍块,抿了一下嘴,没有说什么。
“当然是来之前做过功课了,”沈煜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正在掰的馍,手指的动作很熟练,
“老舅跟我说,来西安一定要自己掰一回馍。他说掰馍的过程本身就是西安的一部分。你坐下来,什么都不想,就把一个馍掰成一碗碎碎的小块。掰完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只是在掰馍,其实已经把一上午的疲劳都掰进去了。”
他没有说的是,老舅的原话还有后半句——“西安人掰馍的时候从来不聊天,因为掰馍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你想说什么,都在你掰出来的馍块里。”
他没有说这后半句,因为他觉得哈尼掰出来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馍块,已经替她说了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