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九五小说网>大地芬芳评论 > 第三十五章(第1页)

第三十五章(第1页)

陶秉坤当了农业社的牛倌,每日上山放牛,牛若去耕田,他则要割了牛草送到田头去。农业社实行工分制,壮年男人称作全劳力,劳动一天记十个工分,妇女与老弱病残为半劳力,其中也包括了陶秉坤,他放一天牛记四个工分。石蛙溪所有的山林田土都归属于农业社了,他可以到任何一座山上去放牛,但他把放牛地点严格地局限在牛角冲里,因为在他感觉里,牛角冲还是自己的领地,别人的地方他是不涉足的。就连放的牛,也是原来自家养的这头名叫白旋儿的黄牯,其他的牛他坚决不放。白旋儿因脑门上有块打旋的白色皮毛而得名,十五年前从小淹牛市上买来时还只有一岁半,经他悉心喂养调教,成了一条得力的耕牛,近十几年的光阴,他感觉都是跟在白旋儿的屁股后面走过来的。牛是宝中之宝,每年开秧门和翻耕冬水田,他都要给牛煮甜酒鸡蛋,亲手用竹筒喂下去。如今白旋儿跟他一样老了,屁股尖削,肩胛支立,皮肉松松垮垮耷拉下来,步履蹒跚,行动迟缓,碰上情的母牛,也无力将两只前蹄搭到母牛背上去了。日渐衰老的白旋儿愈令陶秉坤怜惜,从不用鞭子抽它,每日清早牵它上山吃露水草,它的肚子不鼓,他就不下山来,即使自己肚子饿瘪了,也在所不惜。他和白旋儿就像形影不离的兄弟,好得不分彼此,就连唱山歌,也常常是为它抱怨叫屈的:

世上为人千般好,

只有做牛把孽造,

背犁累得吐白泡,

天黑还把回食嚼,

唉,

你吃米来我吃草!

陶秉坤把白旋儿引到一面缓坡上,沾满露水的茅草嫩生生的,白旋儿一边伸出舌头把草卷进嘴里咀嚼,一边惬意地打着响鼻。陶秉坤坐在一蓬黄荆木旁,听见牛的咀嚼声,自己口里也渗出一些口水来。脚边有根酸巴茎,尚未散叶,脆嫩的茎杆上布满紫红色斑点,活像一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蛇头竖立着。他将它折断,剥了皮,用牙轻咬着淡绿色的茎肉,吮吸着清凉的甜酸味儿。坡下山湾里,就是他成家那年和幺姑开垦出来的旱土,如今已属于农业社。他只有五分多自留地了,其中还包括菜园土。褚褐色的土壤里长出了新草,布满一层斑斑驳驳的绿色。他听着丁当作响的牛铃,眯缝着眼睛觑着冲口。阳光照进山冲时,冲口才出现稀稀拉拉的几点人影。农业社趁着天晴,要集中劳力挖这块土了,可是社员住得分散,等人员汇齐,太阳已升得老高,挖不了几锄土,又得吃午饭了。陶秉坤叹口气,像这种搞法,农业社有什么工效哟。几十个男女社员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扯谈,倒也热闹,就是不在乎阳春三月的好时光白白溜走,天南地北家长里短地扯了半天,才慢慢吞吞地开始做工夫。且懒洋洋的,不是举起锄头半天不挖下来,就是挖得很浅,要不就拄着锄头和左右的人聊天。陶秉坤看得气胀胸怀,慢慢地走下坡去,冲着一个堂客喊:“喂,你还不挖几下,锄头把都长蕈子了!”那堂客不羞不恼,露出一嘴凸牙笑道:“坤公,社长都不急,你急什么?我们又不是你请的长工。”众人都笑起来,纷纷称是。陶秉坤说:“你们不怕季节不等人呀?给自己挖土,你们也这样慢慢吞吞怕挖死蚂蚁么?”那堂客就说:“这不是挖自己的土呀!”陶秉坤无言以对,这确实不是替自己挖土。可是大家都这么做工夫,秋后农业社收得几粒粮食?他想起农业社开会时,姚乡长和社长陶玉财少不了要讲几句爱社如家的话,纯粹是扯卵谈呢,有几个人把社当家的?陶玉财倒是把社当家了,嘴巴一馋就打牙祭,拿社里的东西像拿家里的一样随便。陶秉坤愈想愈憋气,一憋气脸就成了紫铜色。这时玉财的小崽裕生背对水沟站着,双手懒懒地一拖,将一锄肥土拖到了沟里。牛角冲土本来不厚,像他这样挖法,几年工夫这块土就会让洪水带走。陶秉坤瞪眼叫起来:“裕生,你把我的土挖到沟里去了!”裕生讥笑道:“坤公,这还是你的土么?你叫一声,看它答不答应你。我是跟你学的,叫化子烤火——直往胯里扒呢!”裕生说着又往沟里拖了一锄。陶秉坤气得直瞪眼,裕生说的这句俗语本是讥讽自私行为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石蛙溪已演化为嘲笑他吝啬小器的专用语了。他只好随他们去了,若再干涉裕生会愈来劲,滑落到沟里的土会更多——那是浸润了他多年汗水的泥土,多么令他心疼呵。

沉睡了一个冬季的土才挖出两、三张晒簟宽,有人就提议:“吃烟吧?”人们便纷纷扔了锄头。“吃烟”是劳作间稍许歇息的别称,可这些人偏偏不歇,一个个都钻到林子里捡柴去了,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都是劲。收工时,他们便将捡到的柴禾扛回去。这样一来,吃烟的时间也就随意延长了。陶秉坤望着林子里忙碌的社员直摇头,以往是没人敢来他山上捡柴的,如今他已管不着了。就是有人将活生生的杉木砍了做扦担,他也只有摇头的份。土地隶属关系的改变决定了人们对其态度的改变,即使陶秉坤也概莫能外,虽然对他来说,这种改变要缓慢得多,也复杂得多。在已不属于他的土地上,别人可以随心所欲,他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旁观。

这块土农业社用了三天时间才挖完,而过去他一家人挖完它也只须三天。挖松的土暴晒了两天后,准备种花生。这里是粘质土,不适合种花生,他向陶玉财这个俗称社长的农业社管理委员会主任提了意见,陶玉财第二天就忘了。于是这天陶秉坤看见播进土里的种子仍是剥了壳的花生米。不仅如此,播种的社员在将花生米往土里扔的同时也往嘴里扔,嚼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白糊糊的细末。陶秉坤睁大眼睛看过去,个个社员都在这样做,就连在前头挥锄“打眼”的人挖几个小坑后也要停下来,让播种的人往他嘴里扔几颗才甘心。他的孙子福生也在其中,而且嘴角的白沫比别人似乎更多。“福生,你花生种扔错地方了吧?!”他冲着福生一声恶吼。福生胀红了脸不说话,他便伸出一根瘦指头点着福生的嘴巴:“往土眼里种的东西怎么种到嘴眼里去了?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旁人都在捂嘴窃笑。福生结结巴巴辩解道:“大、大家都这么种的嘛,我只、只尝了几粒。”陶秉坤便朝所有的人一一指去:“你们,你们就馋成这个样子,连种也吃,都是些不留隔夜食的老鼠子啊?!”人们根本不在乎他的指责,嘻嘻哈哈的,还挑衅似地将花生米往嘴里抛。一个后生说:“坤公,你要是一个地主,肯定残酷压迫贫下中农,给你当长工,还不被你剥削死?”陶秉坤厉言疾色:“我要是请你这样连种都吃的长工,两年我就得去讨米!”后生便笑道:“坤公你莫非是像白旋儿一样爬不上母牛背了虚火吧?要不操什么闲心?”陶秉坤说:“我操闲心?这花生种有我一份!”后生挤眉弄眼:“那好办,你也来几粒嘛。”说着,拈几颗花生米要往陶秉坤嘴里塞。陶秉坤气愤之极,一掌将后生的手推开,大喝道:“都给我听着:哪个再吃花生种,就,就……就不是人!”一群人竟哄然笑将起来,说好好我们都不是人,只有秉坤公是人,我们都是老鼠子,边说边有人继续吃花生种。陶秉坤怄得额上青筋暴起,跺脚叫道:“你们真的不听人话了?!”一个堂客就说:“秉坤公,你还不是社长呢,等你当了社长,我们再听你的话吧!”

陶秉坤只好转身下山,气呼呼地去找陶玉财。陶玉财一听有人吃花生种,就来了精神:“秉坤伯,你提筒茶水,拿个小盆跟我来,看我来惩一下这些好吃的角色!”陶秉坤就回家提了一竹筒茶水,拿了个小木盆,跟陶玉财走回牛角冲。陶玉财把播种的人都招拢来,板着脸道:“听坤伯揭,你们偷吃花生种,这是破坏农业社的行为!”众人矢口否认,都说秉坤公看花了眼。陶玉财捋捋袖子:“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谁吃谁没吃,一试就见分晓。给我一个一个来,喝口茶,漱漱口,把茶水吐在木盆里。”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上前。陶玉财伸手拖过一个堂客,逼着她喝茶漱口。这一漱,牙缝里的花生碎屑都洗出来了,往木盆里一吐,历历在目。陶玉财瞪眼道:“还说没吃,这都是些什么?谁隐瞒错误,罪加一等!现在,没吃花生种的举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没有一个人敢举起手来。“好哇,你们都吃了,太不像话了!开会时怎么跟你们讲的?要爱社如家嘛!若给自家种花生,你吃不吃?你们连坤伯这样七十岁的老倌子都不如!我宣布,每人罚十个工分,若再现吃花生种,以破坏生产论处,押到台上开他的斗争会!”陶玉财说完一背手,就派头十足地下了山。陶秉坤跟在后头闷头闷脑地走,他谛听身后,鸦雀无声,偷嘴的人们似乎被震慑住了。但他马上听见从谁的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话来:“这个老不死的!”

出了冲口,陶秉坤向陶玉财社长献了一条良策:用桐油拌了锅灰,将花生米染黑,这样不仅人不会吃,播到地里老鸹也不愿刨它,过去,他就是这样防止老鸹贪嘴的。

但是陶玉财没有采用,他摆摆手:“不用了,他们不敢再吃了的,谁敢和农业社作对?!”

下午陶秉坤去山上牵白旋儿回栏时,悄悄往地里观察了一袋烟久,果然没见人再偷吃花生种了,只是一个个有气无力。

陶秉坤入社纯属无奈,对农业社也从来没有多少好感。先,农业社将他的山林田土充公,让他吃了大亏;其次,农业社分给的粮食与过去自己种田相比大为减少,而且呈愈来愈少的趋势。农业社一人一条心,都不把庄稼当自家的种(实际上也不是自家的),都把自己当作别人家的长工,比赛偷懒耍奸磨洋工,能有好收成么?耄耋之年的陶秉坤不仅为自家以后的日子担忧,也替农业社的未来愁。所以,当外地农户闹退社的消息纷纷扬扬地传来时,陶秉坤怦然心动了。不过,促使他下决心诉诸行动的,却是与他朝夕相处的老黄牯白旋儿。

这天下午白旋儿被指派到水竹湾耕田,用牛的是癞子陶岩巴。陶岩巴是个偷鸡摸狗的角色,陶秉坤不放心,白旋儿牵走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背了一捆鲜草到水竹湾去了。远远地,就见白旋儿孤零零的站在田里,颈上架着犁轭。陶秉坤心里就骂,狗日的岩巴你偷懒也要把轭卸下再说呀,你也该让白旋儿歇歇,到田边吃几口草,它跟你一样也是一条性命呢。他把草抖散在田塍上,然后取下犁轭,将白旋儿牵出来。白旋儿欢喜得哞地一声叫,低下头吃草。陶秉坤拍拍它的屁股,搂起裤脚撒了泡尿在草上。白旋儿就打着响鼻,吃得津津有味。

白旋儿把草吃去一半了,太阳也快落到西顶,还不见岩巴冒出来。田里才躺着两圈犁坯,陶秉坤叹口气,心说农业社要搞得好才怪呢!他扯开喉咙喊:“岩巴,你还不耕田啦?!”他的声音从山上回过来,荡过去,好像有好几个陶秉坤在喊。却没人回答他。他便向山坡上的一幢茅屋走过去。这是寡婆杨老妈的家,门前竹篙上晾着几件破衣服,陶秉坤从衣服下钻过去,欲推那门,忽听见里面一架竹床吱呀吱呀响得急迫,还伴有男人女人的哼哼声。他立即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碰见这种事是不吉利的,他觉得晦气,同时为岩巴饥不择食的行为感到恶心。岩巴才二十几,杨老妈当他的娘都绰绰有余。陶秉坤越想越懊恼,忍不住在门上踢了一脚,骂道:“岩巴你只图下头快活,还耕不耕田你?!”门咣朗一声敞开,岩巴慌忙提着裤子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叫:“老鸡巴你眼红什么,让你搞你也竖不起来呀!”陶秉坤浑身哆嗦:“你,你还有没有廉耻!耕田耕到寡婆身上来了,我叫玉财扣你的工分!”岩巴边系裤带边说:“寡婆不是你家寡婆,田也不是你家田,我也不是你的长工,关你屁事!”说着横他一眼,跑到田里去了。

搅了岩巴的好事,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陶秉坤忽然从他奔跑的模样预感到他要采取什么报复手段了,赶紧追了过去。等他到达田头,岩巴已把犁轭架到白旋儿身上,一手扶犁,一手抓起一根黄荆木枝条朝白旋儿的背上猛抽。那黄荆木硬铮铮极易伤及骨头,他是从不用它来抽牛的。白旋儿疼得全身一抽搐,埋头往前猛走,犁坯哗哗地从铧上倒下来。陶秉坤愀然作色:“岩巴你欺负耕牛你算什么东西!”

他裤脚也不绾就跳下田,朝白旋儿奔过去。

岩巴见陶秉坤过来干涉,愈来劲,抽得牛背噼啪作响。陶秉坤抓住岩巴的手,要夺那黄荆条,岩巴用力一推,陶秉坤一个踉跄跌坐在泥里。岩巴索性松了犁把,双手握住木条疯狂地朝白旋儿抽打。陶秉坤声嘶力竭地喊:“岩巴你住手!”岩巴根本不理睬他,竟然抽打到白旋儿瘦骨棱棱的腿上去了!白旋儿疼得一蹶后腿,踢了岩巴一脸泥水,岩巴恼羞成怒,又朝它的腿抽了一下。白旋儿昂起头一声哀嚎:“哞——!”嘴里喷出许多白沫,紧接着往前一纵,便将犁铧从泥里拽了出来。白旋儿惊恐万状,在田里绕着圈狂奔,拖着那张倒下了的闪着寒光的犁铧,水声哗啦,泥浆飞溅。岩巴操着木条紧迫不舍,嘴里骂个不休。这种场面是耕田人最忌怕的,它不是毁了犁,就会伤了牛。陶秉坤惊得心都抽紧了,从泥水里爬起,跌跌撞撞去拦岩巴。他抓住了岩巴的手,但那手像条泥鳅,哧溜一下就滑走了。白旋儿的恐惧已转化为愤怒,后腿骨又挨了一下后,一纵上了田塍,沿着山路向下跑去,犁铧跳跳蹦蹦地拖在后面,不时地在岩石上撞出几点火星。突然,白旋儿跃过一道土墈,落进一条干涸的水沟,那张锋利的铧也被拽了进去。沟里传来一声骇人的闷响。

陶秉坤心惊肉跳地赶到沟边时,只见白旋儿伏在沟里喘息不止,嘴边淌着带白沫的涎水,眼神哀恸地望着他。犁已散架,铧刃上沾有鲜红的血。他跳下沟,抓着牛鼻上的绳头轻轻往上提,想帮它站起来。白旋儿挣扎了半天,才勉强站起来,他往它肚皮下一看。它的那条右后腿悬提着,血糊糊的,从形状看已经被铁铧锲断了。陶秉坤赶紧解了绳索,将犁轭从它颈子里取下来。他摸一下它的头,眼里不觉地冒出几点泪花,指着吓呆的岩巴吼道:“你,你这个破坏分子!你想害死农业社的牛!”岩巴手足无措。陶秉坤就又恶他一句:“你的色胆哪去了?还不快去报告社里请牛郎中来!”岩巴赶紧一溜烟跑了。

陶秉坤在沟底挖了一个小凼,渗出一小凼清水。他捧起水小心翼翼洗去白旋儿伤腿上的血。轻轻摸一摸,似乎腿骨还未断。他试着让白旋儿往前走几步,白旋儿瘸着走了一步就不肯动了。于是他晓得伤得很重。他让它慢慢慢慢地往左边侧卧下来,然后在沟墈上采了几样治跌打损伤的草药,洗干净后塞进嘴里嚼成糊,敷在它腿伤处。

陶玉财得到消息赶来了,说:“坤伯,先把它牵回去再说。”陶秉坤摇头反对,说伤得太重,不能让它动了。陶玉财围着白旋儿转了一圈,拍拍牛屁股,自言自语:“可惜没什么膘,要不是一碗好菜呢。”

陶秉坤闻言色变:“玉财你这话什么意思?”

陶玉财笑道:“我的意思,白旋儿老了,没什么好诊的了,诊治好只怕也耕不了田了,还不如让社员们改善一下生活,大家都沾点荤腥。”

陶秉坤顿时指眦裂,叫道:“你还有没有良心?它耕不动田了就杀它?何况它诊好腿了还做得事,伤都没诊就起了歹意,你也太急了吧?”

“坤伯,农业社不可能专门派人白养一条没用的牛呢。”

“有用没用,诊好腿了才晓得!”

“反正农业社不少这一条牛。坤伯,我会再找头牛给你放的。”

陶秉坤横身挡在白旋儿与陶玉财之间:“不行,白旋儿是我从小养大的。”

陶玉财有点恼火了:“它又不是你的崽!农业社的事,我说了算!”

“要杀白旋儿,你先杀了我!”陶秉坤把颈子伸得长长的,怒视着陶玉财。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