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前面那人畏畏缩缩,又从身上寻摸出十文钱来,买了一升米。
伙计撇撇嘴:“你们这些穷鬼贱骨头!掌柜的善心,你们还想占便宜……后面的都听着,米是八两银子一石,八十文一升。如果连一升都买不了的,就别在后面排队了,省得耽误大家时间。”
孔家娘子把手里的几枚铜钱悄悄数了又数。
九枚铜钱。
一升米,都要八十文。
她只有这九枚铜钱,掌柜的如何肯卖给她?
到了跟前,免不了要被伙计羞辱一番。
但孔家娘子不肯走开。
家里已经断粮两天了。
她的脸,是肿胀的。
那是昨天扒路边的树皮,被黄老爷家丫鬟打耳光打肿的。
城里的树,山上的柴,都是有主的。
这几年闹饥荒,穷人想扒树皮吃,都没地方扒。
孔家娘子身上这几文钱,是她舍下脸面,去娘家跪求来的。
只求到九文钱。
孔家娘子不怪娘家绝情。
事实上,这几年来,娘家对她家多有接济。
但这年头,就算是小户的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她娘家日子也不宽绰。
娘家嫂子,更是尖酸刻薄。为了这件事,打滚上吊,不知道闹了多少回了。
娘家嫂子只要看到孔家娘子回娘家,就拿着笤帚往外赶,连门都不让进。
今天上午,还是娘亲不忍心,趁着家里人不注意,悄悄追上孔家娘子,塞给她九文钱。
娘那双哭红的眼,现在还在孔家娘子眼前晃。
娘也不容易,一而再地接济她这个女儿,遭到儿媳妇埋怨,乃至于辱骂。
爹也黑着脸,怪娘不识大体,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自家都顾不上,还一门心思接济女儿的?
孔家娘子知道,娘也已经没办法,娘身上,也一文钱都没有了。
这九文钱之后,她怕是跪死在娘家门口,也再求不来一文钱了。
“这九文钱,不敢奢求买米,能买到一些米糠,也是好的。”
孔家娘子探头往前面看了看。
在米斗旁边,有木斗里,放着一些米糠。
这是孔家娘子今天来的目标。
她排在队伍最后面,眼看着前面的人都买了米,终于轮到她了。
伙计也是看人下菜碟,上下打量一眼,见孔家娘子一身破衣烂衫,脏兮兮的,自然没什么好脸:
“你有钱吗?米八十文一升。”
孔家娘子小心翼翼伸出手,手心里,是被她握得脏兮兮的几枚铜钱:
“掌柜的行行好。我……我只有这么些钱。有米糠,能不能卖给我一些?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伙计眼睛一瞪:“几文钱,你也敢伸手!滚滚滚!”
孔家娘子哪里肯走?焦急哀求:“请掌柜的行行好。我家相公外出教私塾去了,等他回来,我们家就有钱了,到时,再来光顾你家生意。我家相公是读书人,将来要是中了举人……定记得今日活命的恩情,一定报答……”
那伙计嗤笑一声:“就凭你家相公,多年连半个秀才都考不中的,还敢说高中?他要是能高中,大爷我就能封侯了。”
那伙计正要赶人,旁边掌柜的走上前来,面带微笑:“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必如此。遭了灾年,谁活命也不容易。”
一边说着,他一边上前,拿起米升来,从旁边最浅的那个米斗里,舀了一下。
那个米斗里,是一些米糠,还有一些掉在地上角落里之后,扫起来的碎米。
掌柜的声音温和:“袋子。”
孔家娘子赶紧把手里布袋子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撑开了。
掌柜的手里的米升往里一磕,一些米糠倒进去。
“去吧。李老爷心善,见不得人挨饿。这些米糠,里面有碎米,能活命。”
其实那碎米,一多半是地上的土和沙子,着实还不如完全的米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