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本该是废掉的,他却生生逼着自己去突破神经受损的极限。锅里的开水咕嘟作响,面条在里面浮浮沉沉。江烈打算搅开黏在一起的面身,但那四根手指根本不听使唤,铲头斜着扎进水里,顺势擦过了锅子内壁。
刺啦。
这声音极其尖锐。江烈的肩膀随之一顿,铲柄在他掌心里不受控地滑了一圈。他死咬着牙硬生生把手指往回收拢,试图再次抓紧。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的位置立马剧烈痉挛起来,肌肉纤维由于过度拉扯而出现了不正常的抽搐。
汗水顺着脸颊又砸下一颗。
沈清舟靠着门框没出声。交叠在胸前的手指却下意识往里抠紧,指甲陷进小臂的软肉,留下了一道泛白的凹痕。
他太清楚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发力方式。
江烈在用意识强行压制受损的神经末梢,逼着那些断裂的线路重新工作。单是完成最基础的抓握和松开,都能在皮肉间带起一阵抽筋剥骨般的痛楚。
面条被盛进碗里。他把锅铲随手扔在一旁,转而去够案板上的几根小葱。那只手根本捏不稳滑溜的葱管,菜刀刚往下切了一点,葱段就歪出去了。长长短短的碎末弄得满案板都是。
江烈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拿刀背把散乱的葱末刮拢。强行补了两刀后,抓起这堆切得参差不齐的葱花抖进碗里。
只剩最后一道工序了。
旁边放着个装了小半勺化开猪油的不锈钢汤勺。江烈的右手缓慢地探过去,手指弯曲圈住勺柄的过程显得异常艰难。手部肌肉肉眼可见地显现出透支后的无力感。
勺子刚刚端起来。
整只手腕就开始疯狂哆嗦。
不仅仅是手指在打颤,前臂里的肌肉群也跟着不可控地痉挛起来。液化的猪油在勺子里晃荡倾斜,马上就要滴漏到台面上。
沈清舟见状正要迈步过去。
江烈的动作却更快。完好的左手猛地探出,五根手指死死卡住了发抖的右手手腕。指头陷进肉里,靠着这股蛮力强行把右侧小臂固定死。借着这股从外界施加的压迫感,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颤抖被硬生生压制住了。
那把汤勺终于不再乱晃。
温热的猪油顺着边沿倾倒下来,盖在面上激起轻微的响动,浓郁的脂香味混着热气立马腾了起来。沈清舟顿了一下,默默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他重新贴靠在门框上,两手随意地垂落下来。
压制手腕的力道一松,那根无名指又开始细碎地打摆子,好在勺子已经稳当当地放回了台面。江烈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喘了口粗气,一直死绷着的肩背彻底松垮下去。
他端起面碗转过身。
抬头就迎面撞上了沈清舟的目光,整个人僵在原地。汗珠顺着下颌砸向领口,他眼里那点因为疲劳引发的脆弱情绪转瞬即逝,立马又换上了平时那副凶神恶煞的刺头模样。
嘴角硬生生扯平。
“看屁啊看……”
他嗓子被烟熏过似的干哑,连带着气息都在乱飘。
“那个……过来吃。”
沈清舟什么也没说。他走上前接过了碗,温热的瓷壁上还沾着一滴滑溜溜的水珠。碗里这坨面卖相实在不怎么样,几根粗细不一的面条坨在一起,葱花切得乱七八糟,也就表面浮着的那层油光还算均匀。
他在餐桌旁拽过椅子坐下,抄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江烈杵在灶台边一动不动,脊背僵直着。刚才强行用力的右手这会儿完全脱力地挂在身侧,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他死盯着面前的人,咽了口唾沫。
沈清舟吃进去了。
他慢条斯理地嚼咽完毕,撩起眼皮看过去。
“放咸了。”
江烈眼底仅有的一点期冀顿时散了个干净。垂在一旁的手指猛地往掌心一缩,指腹死死顶住皮肉。
对面的人却再次低头下筷子,捞起一大团面条强塞进嘴里。脸颊两侧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嘴里含糊地嘟囔。
“不过……比老刘摊子上卖的那玩意儿强多了。”
站着的人迅速抬起头。
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江烈张着嘴吸了两次气,最后什么音节都没发出来。那只紧攥着的手不由自主地摊开,指尖痉挛的幅度远超刚刚做饭的时候。
他往后退了半步贴住灶台边缘,撑在边上的胳膊肘一下子软了下去,脑袋垂得很低。视线直直地落在自己那只手上。
手指打开。
那四根指头极其迟缓地向外绷直,扭曲出一个畸形的手掌轮廓。那根短了一截的无名指指腹上,还蹭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青葱汁液。
接着又往里合拢。
除了小指依旧毫无生气地趴在掌心边缘,另外四根指头都顺从地完成了一次收缩。哪怕无名指弯曲的弧度很小,可那点原本死透的神经,终于能接收到指令了。
面条已经见了底。沈清舟端起碗凑到嘴边灌了口汤,最后剩下的葱末也一并吞进胃里。空瓷碗磕在桌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他起身几步跨到灶台边。江烈始终低着脑袋。
沈清舟直接探出左手垫住了对方那只发僵的右手。大拇指熟练地寻找到无名指第二个指节下方,卡在骨骼和肌肉交界的缝隙里用力往下一压,开始缓慢且有规律地按压那一小块皮肉。
身边的人没有退缩躲避。
他就这么背靠着冰冷的台面,把手交了出去。远处的居民楼顶端,隐约泛出了一点发白的亮光。厨房里只剩下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一旁空着的面碗里最后一点热气也逐渐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