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震的手笔。那个所谓的爷爷,从来只会捅刀子。
屋子里刚升起的烟火气瞬间散个精光。
沈清舟走过来,从江烈手中抽走那张纸。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询问,只是顺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燃烧的煤炉里。
“这种垃圾,不配脏了你的手。”
江烈出奇地没有发疯,也没有骂娘。他沉默地盯着炉火里跳动的火舌,半晌,他从垃圾桶里又翻出了那张被揉皱的红色传单。
在沈清舟疑惑的目光中,江烈一言不发,手指翻飞,竟然极其细致地将那张传单折成了一个尖头的纸飞机。
“呵。”江烈轻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猛地一掷,纸飞机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精准地飞进煤炉最深处,瞬间被火舌吞噬成灰烬。
那一刻,他不像被激怒的疯狗,倒像是已经选好了坟场的猎人。
沈清舟看着他的侧脸,沉默地拿出手机。在那个空荡荡的日历页上,他在“初五”那天点下了一个红点。
没有任何文字备注,只有一个鲜红得刺眼的圆点。
“看来,”沈清舟收起手机,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人听出了几分血腥味,“这五万块钱不仅得买设备,还得买几根趁手的打狗棒了。”
江烈转过头,眼底的死寂被一点点点燃,那是一种即将要把天捅破的疯狂:“沈工,打狗棒多没意思。那天,我想请他们看场烟花。”
五万块的家与过期的止痛药
煤炉里的火苗卷着那张红色恐吓信,最后一点纸灰被热气顶起来,混着烤鸭的油脂味,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散了。
屋里那刚升起的杀伐气,被沈清舟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数出三万五千块,拍在全是划痕的轮胎桌上,剩下的一万五揣进自己兜里。
“分工。”沈清舟言简意赅,像是在谈几亿的项目,而不是怎么花这五万块钱,“这三万五归你,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间破烂修车铺能开工。举升机、扒胎机、甚至是扳手,能淘二手的绝不买新的。你的车得修,还得靠手艺吃饭,总不能拿牙去拧螺丝。”
江烈盯着那叠红票子,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骚话,最后只化成一声短促的笑。
他抓起钱,手指在钞票边缘粗糙的防伪线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久违的、能让人把腰杆挺直的质感。
“行。只要钱到位,航母零件老子都能给你淘来。”
“剩下的一万五,我去置办点‘软装’。”沈清舟扫视了一圈这四面漏风的屋子,“我不求这儿能住得像半山公馆,但起码别让我觉得是在睡桥洞。”
两人没多废话,兵分两路。
五环外的二手汽修设备市场是个充满机油味和叫骂声的修罗场。
江烈那一身腱子肉和凶悍的眼神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他像挑白菜一样在废铁堆里翻捡,甚至不用试机,光听电机空转的声音就能判断这台机器还能干几年。
一台九成新的龙门式液压举升机,老板开价一万二,江烈硬是把价格砍到了八千,条件是自己负责拆卸和装车。
几十斤重的液压泵,几百斤的钢柱。江烈没舍得花钱请搬运工,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地自己扛。
汗水顺着他精壮的脊背淌下来,洇湿了那件廉价的黑色背心。没人看见,每一次发力,他那只曾经握着方向盘大杀四方的右手,都在极轻微地痉挛。
另一边的沈清舟,并没有去什么高档家居城。他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医疗器械批发店。
“强效止痛片,要见效最快那种,不论副作用。布洛芬缓释,十盒。还有这种医用高弹绷带,要一箱。”沈清舟指着柜台里的货,语速很快。
店员看了一眼这个气质清冷、衣着考究却买了一堆廉价药品的男人,眼神有些怪异:“先生,这止痛片吃多了伤胃,而且要是给老人用……”
“给我自己备着。”沈清舟打断对方,没做解释,刷了一半的预算。
剩下的钱,他在旧货市场淘了一张实木绘图桌。桌腿磕掉了一块漆,但桌面宽大平整,那是榆木的老料子,沉得要命。他还顺手买了一盏二手的工业风台灯,灯泡有些发黄,但在沈清舟眼里,这就够了。
这也是一种“武器”。
等到傍晚,那辆有些年头的二手金杯货车轰隆隆地停在修车行门口。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和液压泵启动的轰鸣,那个充满力量感的双柱举升机立了起来。
虽然漆面有些斑驳,但在昏黄的灯光下,这尊钢铁巨兽显得格外可靠。
江烈赤着上身,浑身是汗和油污,手里拿着控制手柄。随着“滋滋”的电流声,那辆满身弹孔、已经趴窝许久的道奇“方舟”,被缓缓顶起。
悬架舒展,底盘暴露在灯光下。
江烈仰着头,看着车底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眼神里那是男人看到枪、看到刀才会有的光。
哪怕现在身在泥潭,只要这台机器能转,只要这辆车能修好,他就还有牙齿,还能咬死人。
沈清舟站在二楼的栏杆处,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幕。
楼下的男人脏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但那股子颓废劲儿没了。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摆好的绘图桌,还有桌角那一堆还没拆封的药盒,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这五万块钱花得值。
这不仅仅是设备,是重建的脊梁。
入夜,修车行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隔绝了外面的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