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战报在天启京畿还未完全入冬的时节连续抵达,最初几封语气尚算沉稳,说游牧主力已被诱至预设阵地,正在展开合围。但第四封战报送到咨政堂时,随行的信使已是一路换了七匹马,进门时腿脚抖,勉强将信筒递出,便直接倒在了廊下。
梨漾是最先拆开信筒的。
信里说,北狄主力以一支轻骑佯败,将天启左翼诱入伏地,折损了两个千人队,陆庭樾不得不亲率中军填缺,战线在半日内收缩了三十里。信的最后几行字迹明显颠簸,写信时马还在跑,只来得及写“陛下亲赴中军督战,目前尚在阵中”,便没有了下文。
梨漾把信看完,自己先坐了一会儿,才让人去找今日轮值的两名女官。
她没有把信的全部内容通传出去,只让女官对外说:“北境战事有新进展,咨政堂今日暂停外臣觐见,所有折子先压存,等我整理后再行批复。”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女官领命退出去,门帘放下,她才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行颠簸的字,指尖把信纸压平,纹丝不动地压在了砚台下面。
这是她在咨政堂里学会的第一件事,跟着娘学的:把最紧的事,先压平了再说。
可她娘不在。
中转器在这时振了一下,是极短促的一振,并非信号接通,而是系统端出的一个异常监测提示。梨漾拿起来看,屏上显示:京畿驿站信息流,近六小时内有三段信息出现非正常延迟,延迟节点集中在城东、城西北两处驿站,延迟时长与预警级别出日常波动阈值。
她盯着这个提示看了大概两息,在心里把它和另外几件事拼在一起:御史联名请退那次,联名的十三人里有三个事后突然告了急病假,再没露面;漕粮案查出冯敬才的永安粮仓后,冯敬才本人递了一封态度谦恭的复折,措辞比当日议事时软了不止一分;还有昨日傍晚,守城门的禁军换了一批面孔,走的是正常轮值手续,但梨漾记得,这批换防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日。
她把这几件事在心里拼了一遍,拼出来的轮廓让她站起身,直接去找了守在茉苑外的禁军统领方朔。
方朔是陆庭樾出征前亲自点定留守的,在禁军待了十七年,脸上有一条从颧骨斜过嘴角的旧疤,平日极少开口,但守在茉苑外三步之内,片刻不曾移开过。
梨漾把中转器的异常提示原原本本说给他听,没有带任何结论,只说了数据,说了时间,说了延迟节点的位置。方朔听完,沉默的时间比梨漾预料的要短得多,只问了一句:“殿下要我做什么?”
梨漾说:“先查清城东和城西北驿站周边,昨日起是否有非正常兵力调动。再把茉苑的内外两道门都关上,等消息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进来送饭的宫人。”
方朔走了。梨漾回到咨政堂,把中转器重新接上,试着往娘那边了一次信号,还是断的,峦州方向依然穿不透。
结果在不到一个时辰后回来了,比梨漾想的更快,也更清晰。
方朔带着一名探回来的亲卫进门,亲卫脸上的神色已经控制过,但眼睛里还残留着某种仓皇。他说:“城西北靠近粮仓街的巷子里,昨夜起聚集了一批着平民服色的人,今晨分批向内城方向移动,人数粗估在三百至五百;与此同时,城东一处私宅内,有人以‘商议漕粮后续事宜’为名,召集了今日本应在各部当值的数名官员,但他们没有去部里点卯,而是聚在那处私宅里,从辰时一直到现在,没有出来过。”
那处私宅的宅主,姓冯。
梨漾站在窗边,把这两件事对在一起,心里的那个轮廓完全清晰了。这不是一次试探,这一次是真的要动。北境战报传出、娘不在京中、咨政堂只有她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主事——这几件事凑在一起,已经构成了足够充分的“时机”。
她转身,把“四海行”的联络暗号给了方朔,让他设法传出去,只需告知一件事:“今日行动。”
“四海行”是陆庭樾出征前布置的半明半暗的商道情报网,京中的那一支由掌柜的亲信坐镇,平日做的是货物往来,但只要那个暗号进去,货物清单里的某几个字排列出来,对方就知道该启动哪条应急链路。
方朔领命出去,梨漾留在咨政堂,把今日所有押存的折子快翻了一遍,找出其中两份,一份是兵部昨日递来的关于禁军换防备案,一份是刑部上月归档的冯氏家族在京财产登记。她把这两份单独压出来,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重新坐回主位。
她需要等,但不能让外面看出她在等。
茉苑的消息在未时三刻传了进来。是方朔派人递的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西北巷,已收网。
但随后进来的第二张纸条打破了这个短暂的平稳:“城东私宅那边,有人在官兵抵达之前逃脱了,逃走方向是皇城东门。”
梨漾把这张纸条捏在手心,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看向皇城东门所在的方向。
东门,是平日宫人采买进出最频繁、盘查相对宽松的一道门。
逃出去的人知道往那儿跑,说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冯敬才一个人的手笔,准备比她推算的更久,内里对皇城结构的熟悉程度,出了一个户部尚书应有的信息量。
梨漾闭了一下眼睛,把娘不在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放,重新睁开眼,叫进来守在门口的女官,吩咐道:“封东门,以排查流民为名,不必说别的理由,但今日天黑之前,东门内外一只虫子都不许自由进出。”
女官出去,梨漾坐回椅子上,把中转器重新拿起来,又往峦州方向试了一次。
这一次,信号端有一丝极微弱的回应,不是文字,不是语音,只是一个连通的提示符,在屏上闪了两下,又断掉了。
但那两下已经足够。
娘那边,还是活的,还在动。
梨漾把中转器放下,把今日的折子重新摊开,在最上面那份空白笺纸上,用蝇头小楷写下今日京中异动的全部经过,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条信息来源,每一步她的应对决策。
她不知道这份记录娘什么时候能看到。
但她知道娘回来时一定会问,所以她要把每一步写清楚,写得能被问到的那种清楚。
傍晚时分,方朔进来回禀:“东门已封,今日抵达的一批‘商人’在盘查中被扣下,随身物品里搜出了三枚南夏制式的小印,印面花纹与皇后宫中惯用的文书密印吻合。”
梨漾看着那三枚小印,在心里把最后一块拼进去:南夏皇后在天启京中埋下的那根线,一头牵着冯敬才,另一头直接通向了今日的动手。
她把三枚小印收进匣子,锁好,放在主位案下最深的抽屉里。
然后她让人去备了一盏茶,一个人坐在暮色里把茶喝完。
窗外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上去和平日没有区别。但她知道东门外那条街上,还有几个人没有着落,而北境的战报,今夜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来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