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进入第十五天的时候,沈先生带承之做了一件和往常不同的事。
那天下午,沈先生没有继续授课,而是让承之坐在书案前,把天启国各州的疆域图铺开,让他指出南夏国的方位。承之盯着那张图看了很长时间,手指落在图上偏南的一块,停住了,没有挪动。
沈先生没有说他指得对还是不对,只是把另一张图展开,叠在原来那张上面,那是一张南夏国的内部图,比寻常书册里附的更详细,城池、山脉、几条主要的渠道走向都在上面。承之的手指在那张图上停了更长时间,最后落在一个地名上,是南夏国都城外的一处行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识那个地方,也说不清楚那种认识从哪里来,只是手指落下去之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哽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把那张图推到一边,没有出声。
沈先生把那两张图叠好,重新收进书匣里,换了话题,说起了南夏国近几年的边境摩擦。承之把这些内容记下来,但一直没有再开口,直到课散,他才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廊下,把那根短木棍握在手里,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
姜茉那个下午在里屋看账,是管事新送来的这半个月的流水,她翻得很细,把其中一笔和南边某个货商有关的采买单独标出来,放到一边,准备之后找傅姓男人核实。她没有留意到承之在廊下站了多久,等她出来,承之已经回了厢房,门是虚掩着的。
这件事她没有当场放在心里。
直到三天后,变化才从内部漫出来。
那天的起因很平常。别苑里新来了两个打扫的小厮,是内廷那边调过来的,年纪比承之略大,承之和他们在院子里碰上,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厮多看了承之几眼,用了一个从别苑外头带进来的称呼,把南夏国六皇子失踪一事的传言,以拉家常的方式说了出来,说:“这个传言现在在京城里已经不是新鲜事,说那位皇子若真的活着,怕是如今也有七八岁了,比他们也小不了几岁。”
承之站在原地,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没有动,没有接,等那个小厮把话收尾,他把短木棍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走回了厢房,把门带上了。
这一次,门关得比平时更实。
梨漾是从丫鬟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的,跑来找姜茉,把承之哥哥在院子里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复述得很完整,一个字没有漏,然后在姜茉面前站定,把陆庭樾提到的那根银簪的事岔开,专门把承之这件事说了,说:“哥哥进屋之后就没有出来,饭也没有叫他进去,我去敲门,他也没有应。”
姜茉把账册合上。
她没有立刻去敲承之的门,而是先去找了傅姓男人,把那两个新来的小厮的来历问了一遍,傅姓男人把底细说清楚,两个人都是内廷正经调来的,没有问题。她把这个结果压在心里,没有说那件事,转回来,去了厢房门口。
她敲了门,承之没有应,但门没有从里头栓上,她推开,进去,在他面前坐下来。
屋里的光线已经暗了,承之坐在窗边,那张南夏国的内部图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被他压在膝盖下面,压得整整齐齐,没有折角,但压着不让人看见。
她没有提那张图,先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沈先生这段时间讲的内容、何教头的那个眼神、那根银簪的事,都说了,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提前替他过滤,把她知道的全部摆出来,然后把承之的身世,从惠妃、破庙、到她收养他的每一个细节,完整地说给他听。
说完,屋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承之把膝盖下面那张图抽出来,展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重新放回书匣。他没有哭,没有火,只是在那段沉默里把什么东西在心里过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把姜茉看了一眼,说:“他已经知道多久了。”
他问的是陆庭樾。
姜茉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停了一息,把她知道的说了,说:“陆庭樾从一开始就知道,接她们来别苑,部分原因也在于此。”
承之把这个答案听完,把那根短木棍重新拿起来,握在手里,没有说话,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他开口,把他想说的事情说出来,语气比他的年纪更沉,但没有绕,直接说完,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知道南夏那边还有人在找他,也知道惠妃的事还没有结果,但他不打算以回南夏做皇子的方式去处置这件事,他的娘亲是姜茉,他的家在这里,南夏的仇,他要报,但是他自己来想怎么报,不是别人替他安排的那种方式。”
这段话说完,他把短木棍横在腿上,把姜茉看着,等她的回应。
姜茉把这段话在心里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他的眼神对上,问了他一件事,说:“他有没有想过,这条路,比回南夏更难走。”
承之说:“知道。”
她把这个回答收下了,没有再多说,把那张压在书匣里的图拿出来,展开,放在两个人中间,把南夏国都城外那处行宫的位置点了一下,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地方。”
承之低下头,把那个地方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在上面,停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不认识,但是认识。”
她把这个答案记下来,把图收起来,起身往门口走,在门口站了一下,把一件事开口,说:“傅姓男人那边,等他缓过这两天,她会带他一起去见,有些事情,要他自己开口问,不能总是她替他挡在前面。”
承之没有反对,点了一下头。
她出了厢房,在廊下站了片刻,把今晚的事重新想了一遍。承之说的那番话,她没有全信,不是因为不信他,是因为他今年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把话说得这样清楚,不代表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想透了。这条路往后还有很长,他现在说的这番话,是他现在的心志,往后会不会变,要看的东西还多。
但她把这件事记下来,是因为他说了,她就有义务认真对待。
夜里,傅姓男人那边来了一个消息,不是让人带进来的,是一封用特殊手法折叠的信笺,直接出现在姜茉书案上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信笺上只有几个字,说京城那边对那个传言的追查有了新的进展,但追查的方向,不是往散出口往回找,是往别苑内部找。
她把信笺上的字看了两遍,把“往别苑内部找”这几个字在心里单独压了一格。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确认,那条从外头伸进来的线,在别苑里有接应的人,而且对方已经知道追查的人知道这件事,下一步要做的,不是继续往外递消息,而是先把别苑里的那条线清理掉,再换一个方式。
她把信笺折好,压进梳妆匣底层,放在那张之前折了角的纸的旁边,在黑暗里把这几件事并排摆了一遍。
那两个新来的小厮,来历干净,但来的时机,和这封信笺出现的时间,只差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