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韩渊脸上跳跃,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窗外传来禁军整队的号令声,马蹄踏过泥土的闷响,还有远处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但韩渊知道,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一个时辰前……”他重复着高力士的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东宫卫队和部分官员……往北,但不是去灵武的路。”
高力士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老奴该死!老奴该死!竟让太子殿下在眼皮底下……”
“起来。”韩渊打断他,“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这具老迈的身体在抗议。但疼痛让他清醒。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马粪的腥臊味。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马嵬坡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禁军士兵们正在收拾行装,锅灶升起炊烟,食物的焦糊味混在晨风里。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秩序——除了太子已经不在队伍里这个事实。
韩渊闭上眼睛。
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天宝十五年六月,马嵬坡之变后,太子李亨确实与玄宗分道扬镳,率两千余人北上,七月抵达灵武,自行即位为帝,尊玄宗为太上皇。这是历史课本上的标准答案。
但现在呢?
太子提前行动了。不是在处理完贵妃事宜、安抚军心之后,而是在处决杨国忠后不久就悄然离队。方向是北,但不是去灵武的路——这意味着什么?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否立刻派精骑追赶?太子殿下应该还未走远,若快马加鞭……”
“不。”
韩渊转过身,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高力士愣住了。
“不能追。”韩渊走到桌边,手指按在粗糙的木桌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太子带走了东宫卫队,那是他的嫡系。随行的官员里,必然有他的死忠。如果我们现在派兵追赶,追上之后呢?强行押回?那等于公开宣布太子是叛逃,父子彻底决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禁军刚刚经历马嵬坡之变,军心未稳。如果此时再爆皇帝追捕太子的事件,士兵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彻底完了,连太子都要逃,连父子都要兵戎相见。到时候,这支队伍还能剩下多少忠诚?”
高力士的脸色更白了:“可是陛下,若任由太子北上,万一他……”
“万一他在某个地方自立,甚至抢先即位。”韩渊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知道。”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万一”会变成什么。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不能追。
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李亨在灵武即位,肃宗朝开始,玄宗虽然保留了太上皇的虚名,但实权尽失,晚年被软禁于兴庆宫,郁郁而终。那是李隆基的结局——但不是韩渊想要的结局。
“传陈玄礼。”韩渊说,“立刻。”
高力士躬身退出。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驿馆里格外刺耳。
韩渊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需要思考,需要计算。
太子离队,意味着历史轨迹已经因为他的干预而生了偏移。原本的马嵬坡之变,贵妃身死,太子在玄宗继续西逃后,才在将士们的“拥戴”下北上。但现在,贵妃没死,军心被暂时稳住,太子却提前行动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感受到了威胁。
说明太子意识到,父皇突然变得“清醒”了,变得“果断”了,变得不再是他可以轻易掌控或取代的那个昏聩老人了。所以太子要抢时间,要在父皇重新掌控局面之前,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聪明。”韩渊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不愧是能在安史之乱中即位,还能撑到平叛结束的肃宗。”
但聪明,也意味着危险。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陈玄礼推门而入,身上甲胄未卸,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陛下。”他单膝跪地。
“起来,坐。”韩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太子离队的事,你知道了?”
陈玄礼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高公公刚才告知臣了。”
“你怎么看?”
陈玄礼沉默片刻。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复杂。
“臣……”他斟酌着词句,“臣以为,太子殿下或许是觉得,随陛下西行入蜀,前途未卜。北上另寻出路,也是……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韩渊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陈将军,朕问你一句实话——若朕现在下令,命你率精骑追赶太子,将他‘请’回来,你能做到吗?”
陈玄礼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抬起头,看着韩渊。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臣……”陈玄礼的喉结滚动,“若陛下有令,臣自当遵从。但太子殿下带走的东宫卫队,皆是精锐。若强行追赶,恐有冲突。且禁军将士刚刚经历……经历昨夜之事,军心浮动。此时再起内讧,臣担心……”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韩渊点点头。
陈玄礼说的是实话,也是他不敢追的另一个原因——禁军的忠诚度,经不起第二次考验了。
“朕不追。”韩渊说,“但朕要改道。”
陈玄礼愣住了:“改道?”
“原计划是直入蜀中,避叛军锋芒。”韩渊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舆图,是驿馆里原本就有的,虽然粗糙,但大致能看清关中地形,“但现在,朕不去了。”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渭水向西,然后向北一划。
“去扶风郡。”
陈玄礼的眼睛瞪大了:“扶风?陛下,扶风虽在渭水北岸,但距离叛军控制的潼关不过三百余里,且城池不坚,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