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的手指停止敲击。他抬起头,烛火在眼中跳跃,映出衡山的轮廓——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山,此刻仿佛近在眼前。草庐,沙盘,插着小旗的天下形势图。一个隐居却心系天下的人。他缓缓展开一张新的宣纸,纸张洁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墨已研好,墨香在室内弥漫。笔尖蘸墨,悬在纸上,停顿。第一个字,该写什么?
“罪。”
他写下这个字,笔锋遒劲,墨色深沉。
***
三日后,枢机堂。
晨光透过窗棂斜射a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内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混合着墨锭研磨时散的松烟味。韩渊坐在主位,面前案几上摊开数卷文书。裴冕、张镐、王思礼分坐两侧,高力士侍立在门边。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室内肃穆的气氛形成微妙对比。
“王守义已除,灵武暂时安静。”韩渊开口,声音平静,“李泌下落已明,但请其出山尚需时日。眼下,我们该做另一件事了。”
张镐抬起头:“太上皇的意思是……”
“立言。”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略显清瘦的轮廓,“王守义之死,是肃清内患,是无声警告。但天下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宦官因盗窃被处决。他们不知道灵武的眼线,不知道暗中的博弈。他们看到的,还是那个仓皇西逃、昏聩误国的太上皇。”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这个形象,必须改变。”
裴冕捋着胡须,沉吟道:“太上皇欲如何立言?”
“两道文书。”韩渊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第一道,《罪己诏》。第二道,《平叛方略》。”
室内安静了一瞬。
王思礼眉头微皱:“《罪己诏》……太上皇,此诏一出,便是公开承认过失。天下人若知太上皇自承其罪,恐有损威望。”
“威望?”韩渊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王将军,你觉得朕现在还有多少威望?长安失陷,潼关溃败,两京沦陷,百姓流离——天下人心中,朕早已是昏君。遮掩,只会让这形象更加顽固。唯有直面,才能破而后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要写的《罪己诏》,不是泛泛而谈的‘朕德不修’、‘天降灾祸’。朕要具体,要深刻,要一字一句,都戳在痛处。”
张镐眼中闪过光芒:“具体列举过失?”
“对。”韩渊展开一张空白宣纸,墨已研好,墨汁在砚台中泛着乌黑的光泽,“任李林甫为相十九年,闭塞言路,罗织冤狱;用杨国忠掌权,贪腐横行,激变边将;纵安禄山兼领三镇,养虎为患;废府兵,募彍骑,致使中央军力空虚;奢靡无度,广建宫室,耗尽民力……”
他一口气说了七条,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剖开天宝年间的脓疮。
室内鸦雀无声。
裴冕的手停在胡须上,久久未动。张镐屏住呼吸,眼中满是震惊。王思礼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高力士站在门边,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没有人敢这样赤裸裸地摆上台面,更不用说由皇帝本人亲口承认。
“太上皇……”裴冕声音干,“如此写来,是否……太过?”
“不过。”韩渊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满墨汁,“唯有如此,天下人才会相信,朕是真的悔悟了。唯有如此,他们才会想:这个太上皇,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落笔。
第一个字:“朕”。
笔锋沉稳,墨色饱满。
***
午后,枢机堂内烛火通明。
韩渊伏案疾书。宣纸一张张铺开,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烛火噼啪的轻响。窗外传来蝉鸣,声音嘶哑,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斟酌。
“朕承祖宗基业,统御四海,本应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然自天宝以来,渐生骄惰,任用非人,致令奸佞当道,忠良屏息……”
写到李林甫时,他停顿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