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闭上眼睛,最后一秒,脑海中闪过的是他曾经在课堂上,对着学生们痛心疾说过的话:“马嵬坡之变,不仅是玄宗个人权威的崩塌,更是大唐中央集权瓦解的标志性a事件。从此,皇权受制于骄兵悍将,藩镇割据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
现在,他就在这个事件的核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截然不同——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学者的冷静,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看了一眼瑟瑟抖的杨玉环,低声道:“待在车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龙袍,挺直了因为逃亡和衰老而佝偻的脊背。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肌肉的酸痛,这具身体太老了,太疲惫了。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下一秒,在陈玄礼可能准备第二次敲门,甚至强行开门之前——
韩渊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了沉重的车门!
“吱呀——”
车门洞开。
傍晚昏暗的天光混杂着晃动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车厢。同时涌入的,还有外面数千双眼睛的目光——愤怒的、怀疑的、期待的、杀机毕露的。
韩渊(李隆基)站在车门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最前面,是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将领,为一人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眼神复杂,手按剑柄,正是陈玄礼。他身后,将士们手持刀枪,火把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愤怒的脸,他们的铠甲沾满尘土,许多人的身上还带着伤。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会自己突然开门出来。按照他们对这位老皇帝的了解,此刻他应该躲在车里惊慌失措,或者痛哭流涕才对。
但眼前这位天子,虽然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但站得笔直,眼神中没有他们熟悉的昏聩和恐惧,反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
陈玄礼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身后的将领们也面面相觑。
韩渊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第一步,气势上不能输。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现场:
“将士们。”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血丝、脸上的尘土,还有深藏的恐惧——对叛军的恐惧,对前途的恐惧。
“这一路,辛苦了。”
这句话很平淡,但在此刻此景下,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它没有斥责,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承认了他们的付出和苦难。
一些士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陈玄礼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将士们并非要犯上作乱!只是奸相杨国忠祸%国殃民,招致今日之祸!其妹贵妃,亦……”
“陈将军。”韩渊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知道。”
他知道?
陈玄礼和众将又是一愣。
韩渊向前走了一步,走下马车踏板,站在了土地上。这个动作让他离军队更近,也显得更加……坦然。他看向陈玄礼,也看向他身后那些握紧武器的士兵:
“朕知道杨国忠专权误国,结党营私;知道他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也知道他欺上瞒下,致使潼关失守,两京沦陷。”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这些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但从未想过会从皇帝口中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说出来。这不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倒像是在……陈述事实?
“朕更知道,”韩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沉痛,“正是朕的失察,朕的纵容,才让奸佞当道,忠良远避,才让我煌煌大唐,沦落至今日仓皇西顾、山河破碎的境地!”
这句话如同惊雷!
皇帝……在认错?
向军队认错?
陈玄礼彻底懵了。他身后的将领们瞪大了眼睛,士兵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这完全出了他们的预期。按照常理,皇帝应该愤怒,应该斥责他们逼宫,或者痛哭流涕哀求才对。这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自我剖析,让他们一时间不知所措。
韩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乱对方的节奏,掌握主动权。他继续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你们要求诛杀杨国忠,清君侧,朕——”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