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他跟我说的每一句关心,每一次安慰,全是照着模板复制粘贴的流水线作业。”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换过。”
法庭里死寂了几秒。
辩护律师站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证人,你向被告人转账时,被告人是否有明确的索要行为?是否存在你主动赠与的可能?”
赵佳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有几笔是他暗示的,有几笔是我主动给的。”
“但他所有的暗示,全建立在虚构的剧本上。他没病,他家里也没穷到吃不起饭,纯粹的杀猪盘,小丑只有我一个。”
辩护律师坐回去了,没再追问。
公诉人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述。
“被告人周明在长达两年的时间内,以虚构身份和伪造困境为手段,对七名女性实施连续诈骗,涉案总金额八万两千六百元。”
“作案手法系统化、模板化且持续优化的特征明显,主观恶性极大。”
“公诉机关建议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法定刑幅度内从重处罚。”
审判长宣布休庭。
赵佳仪从证人席上站起来的时候,双腿软得撑不住半点力气,膝盖重重撞在横杆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低着头往外走,经过被告席时,余光扫到了周明。
周明缩在椅子里,脑袋耷拉着,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手铐上的金属反光。
他没有看她。
从始至终,连一个眼风都没给过。
赵佳仪走出法庭大门的那一刻,强撑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她扶着走廊冰冷的墙皮,整个人慢慢滑了下去,瘫坐在水磨石地面上。
孙晓燕从等候区冲了过来,蹲在她面前。
“佳仪,出来了?”
赵佳仪抬起头,脸上的眼泪已经糊成了调色盘。
她大张着嘴,喉咙里涌上来的哭腔断断续续,像濒死的鱼在急促地喘息。
“晓燕,他有一个备忘录。”
“叫‘姐姐攻略’。”
“六条话术,两年改了十一版!”
“他跟我说的那些掏心掏肺的话,跟另外六个女孩说的一字不差!”
赵佳仪用手背狠狠抹脸,可刚擦干,新的眼泪又决堤般涌了出来。
“我指着林浩的鼻子,骂了他整整七年的穷鬼、废物!”
“转头就把他大半夜送外卖熬出来的血汗钱,整整一万六千五!心甘情愿地爆金币给了一个拿着模板群的人渣!”
“这回旋镖扎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流血……这笔账,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孙晓燕没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肩膀。
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两个蹲在墙根下的女人。
偶尔有法院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目光扫来,又平静地移开。
赵佳仪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连抽泣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干呕般的无声嘶吼。
孙晓燕把她从地上硬拽起来,拍了拍她后背蹭上的灰。
“走吧,回京海还要熬五个小时的车。”
“你明天还得去上班,那六百条单子不等人。”
赵佳仪胡乱抹干净脸,木然地跟着孙晓燕走出了法院大门。
县城的午后阳光干燥且刺眼。
法院门口那面国徽在光线下泛着庄严肃穆的光泽。
赵佳仪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长途大巴的站台。
那个在游戏里一口一个叫她“姐”的声音,从这一刻开始,被彻底从她的记忆里格式化清除了。
可被清除的声音留下的那个大窟窿,比那一万六千五百块钱的债要大得多,也深得多。
大到足以把她这二十八年来、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碾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