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封盖着大将军赤红印鉴、意味着朝廷决意介入凉州乱局的书信,真真切切地压在马掌心时。
这位年轻气盛的“神威天将军”,竟感到那轻薄的绢帛重若千钧。一股滚烫的、混杂着狂喜与苦涩的激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连日来强撑的堤坝。
最初的狂喜,如同冰封的河面骤然炸裂,又似溺水将亡之人猛地抓住漂来的浮木,近乎窒息后的喘息带着血腥味的畅快。
父亲重伤昏迷,像一座崩塌的山岳压在所有人心头;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折损近半,残部困守这孤城冀县。
韩遂的大军如铺天盖地的蝗群,又如沉沉压城的黑云,将每一口呼吸都染上绝望的锈色。
这封援书,不啻于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金色闪电,一声炸响在死寂深渊上的春雷!
马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眼前甚至瞬间浮现出那面传闻中猎猎飞扬的“凌”字大纛引领数万铁甲锐士,踏破陇右烟尘而来的景象。
韩遂那张老迈而奸猾的脸上,必定会先闪过错愕,继而爬满惊惶——想到此,一股混合着复仇快意与绝处逢生的灼热猛地涌上鼻腔,冲得他眼眶酸胀热。
然而,狂喜的浪头尚未拍至顶峰,一股更深沉、更粘稠的寒流便从心底最隐秘处翻涌上来,那是失落与不甘。
凉州,这片广袤、苍凉、桀骜不驯的土地,吹着羌笛与胡笳的风,饮着雪山融水与战马血,铭刻着伏波将军马援的遥远荣光,更浸透了他父亲马腾半生心血。
这里,本该是他们马家纵马驰骋、说一不二的疆场。朝廷大军一旦踏入,无论是以调停之名还是平乱之实,都意味着凉州头顶那片“天”,要换了颜色。
他马孟起,或许能借这柄来自东方的利剑斩断韩遂的锁链,为父报仇,守住家业根基。
但从此,洛阳的天子、那位高踞未央宫深处、能轻易调动四方兵马的凌云大将军,将成为悬在头顶的日月。
再想如父亲、如韩遂、如这乱世中许多枭雄那般,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生杀予夺、令行禁止、近乎王者的绝对权柄,怕是镜花水月了。
那份属于西凉男儿的、天高地远任驰骋的自由与骄傲,仿佛正随着掌心这封绢书的温热,一丝丝地流逝。
他不由自主地转身,望向内室病榻。父亲马腾躺在那儿,面色如陈旧的黄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曾经如山岳般巍峨、能挽强弓、喝烈酒、带着他们兄弟在羌汉豪杰间纵横捭阖的身躯,此刻竟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残破战旗。
父亲毕生所图,除了家族枝叶繁茂、荣耀不坠,难道就没有在汉室飘摇之际,凭手中刀剑在这西陲之地闯出一番更大天地的雄心吗?
那模糊的、未曾明言的“割据称雄”之念,真就从未在这位西凉豪帅心中盘桓过?
如今,这一切宏图或隐念,都随着这几乎致命的一箭而变得缥缈虚无。
是固执地坚守那可能让马家万劫不复的“独立”,还是审时度势,接受朝廷这双或许带着枷锁的“援手”?
马粗糙带茧的手指,轻轻拂过父亲滚烫而干燥的额头,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随即,他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书信,绢帛几乎要嵌入掌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和尘灰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曾让羌人畏服的锐利眼眸里,残余的迷茫与不甘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冰封。
什么土皇帝的权柄,什么无拘的自由,在父亲渐渐微弱的气息面前,在马家生死存亡的关头,在对韩遂那必须血偿的刻骨仇恨面前,都显得轻飘而可笑。
留得青山,不怕没柴。只要能救回父亲性命,能手刃仇敌,能保住马家这脉薪火,即便日后头顶多一层规矩束缚,即便凉州要更频繁地向东遥拜,他——也认了!
“传令下去。”马的声音因紧绷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
“朝廷王师将至,此乃天恩浩荡,佑我马氏!全军上下,即刻振奋精神,加固各处城防,清点筹集粮草械具,准备恭迎大将军驾临!
凡有敢懈怠拖延、或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立斩不赦!”
他选择了接受。带着西凉铁骑最后的骄傲折下的弧度,带着乱世求存者最务实的算计,更带着为人子者看着至亲生命流逝时那揪心刺骨的痛。
五日后,冀县以东三十里外。
大地在沉闷的轰鸣中微微震颤。连续五日不惜马力的急行军,凌云统率的四万朝廷精锐,终于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巨剑,将锋芒抵近了凉州战乱的心脏地带。
队伍如一条望不见尾的玄甲巨龙,蜿蜒在陇右苍黄的大地上,旌旗蔽空,矛戟如林,扬起的尘土形成一道移动的赭黄色高墙,连天边的日头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焚毁的村落只剩下焦黑残桩,荒芜的田地里野草开始蔓生,道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骸(人和牲畜混杂),被秃鹫和野狗啃食。
偶尔有面黄肌瘦的百姓像受惊的兔子从远处仓皇逃窜,消失在山坳后。凉州内战的残酷与破坏,赤裸裸地铺陈在这支外来大军眼前。
大军在一条水流还算充沛的河边暂停。凌云勒马驻足一处高坡,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冀县在尘烟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
更投向更西方那片未知的、可能潜伏着韩遂大军的地域。他神色平静,下达的命令却清晰果断
“文和,鞠义。”他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大军于此地择险要处,依山傍水,立下坚固营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