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桥镇的人不敢提回魂井,不是因为那口井真吃过多少人,而是因为谁都知道,那下面埋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天刚亮,后院那几个湿手印就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白沙沾在水泥封盖上。许宁蹲在井边,指尖抖着去碰其中一个掌印,刚碰到边缘就缩了回来。那泥冰得反常,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卢守成守了半宿,眼睛全是红丝。他抽完最后一锅烟,终于开口“你们要查,我就说。但你们听完了,最好别再往下掏。”
他说十七年前,老纺织厂已经半停工,宿舍楼里还住着几十户老职工。那年七月闷得要命,下午刚起风,天就像被谁拿墨泼过一遍。晚上十点多,厂区忽然跳闸,交换机房和后院消防井那一片先后断电。卢守成去巡夜时,看见自己九岁的孙女卢小满蹲在后院屋檐下折纸船,旁边还有通信工郑树声和许厚德在抢修线路。
“我还骂了小满一句,让她别乱跑。”卢守成盯着井盖,嗓子哑得涩,“结果一转头,雨就下来了,风大得像要把房顶掀走。”
那晚具体怎么出的事,镇上流传过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小孩贪玩掉进井里,有人说郑树声下井救人,被毒气闷死,也有人说许厚德为了活命把绳子丢了。官方最后只了一句通报暴雨引塌陷,两人失踪,按意外处理。第二天,厂里连挖都没怎么挖,直接叫人拉来水泥把井封上了。
“你当时在场?”我问。
卢守成低下头,半天才嗯了一声。“我在。”他说,“但我没看清。”
这种话最像谎。没看清的人,不会一听井下铃声就变脸。
我没逼他,转身回机房翻那本值班簿。值班簿纸页潮得胀,很多字糊了,我一页页往前找,找到事故当晚,果然缺了一张。缺页的位置边缘很毛,像是被人连夜硬生生撕走的。我又去看墙上的旧线路图,线路图也被水泡过,只有交换机房通往后院的一段还勉强清楚。消防井旁边标着一个很小的字检修台。位置不在正中,偏左。
我把图指给许宁看。她盯了一会儿,脸一点点白下去。“我爸住院的时候,嘴里总说左边。”她低声道,“原来不是胡话。”
中午我们去了镇上的老档案室。山桥镇不大,档案室设在文化站二楼,窗子老旧,翻资料的时候满屋都是尘。管理员找出当年的事故记录,厚厚一摞,真正能看的只有三页。一页是停电报告,一页是抢修记录,最后一页是郑树声的失踪登记。
郑树声,三十一岁,通信班副班长,已婚,左撇子。
左撇子这三个字不该出现在失踪登记里,却偏偏被圈了一道红笔。我又去看抢修记录,最后一行写着后院井口左侧检修位积水,建议暂停作业。落款时间,二十二点五十八分。
许宁突然抓住我袖子“季哥,你看这个。”
她翻出另一张被夹在后面的便签,是许厚德写的,字比晚年工整得多,只有一句听见孩子声,别往中间找。
这下事情就明白了一半。井口大,回声重,人在上面往下照灯,第一反应一定先照正中,因为那是最深、最黑的地方。可如果井壁左侧有个检修台,掉下去的人卡在那一片,就会被黑暗和回声一起吃掉。上面的人只要方向错一寸,下面的人喊破嗓子,也像在对着一口棺材说话。
天黑前,我找镇上修下水道的师傅借了一套内窥摄像头和长线盘。卢守成见我们真要动井,死活不肯靠近,只说了句“要是听见小孩喊爷爷,别答她。”
我说你怕她怪你?
他脸色瞬间像被抽了一巴掌,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说“她不是怪我。她是怕我再装听不见。”
夜里一点二十,我们把机房灯全关了,只留井边一盏应急灯。四周一暗下来,整个后院像沉进水底,连风声都变钝。许宁把2o4电话放在井盖上,我把摄像头从封盖裂缝慢慢送进去。
镜头刚探下去时,只能看见灰扑扑的井壁。水泥封得很死,缝隙窄,线在里头刮得咯吱响。再往下半米,画面忽然变黑,像镜头被什么湿东西糊了一层。我稳住手,慢慢转角度,雪花屏闪了两下,井底轮廓终于冒出来。
不是一眼见底的深井,而是一口早年改过结构的消防井。中间是竖井,左侧果然开着一个半人高的检修台,像从井壁里掏出来的一个小洞。洞口挂着一截朽烂的安全绳,绳头早就散开,像泡的海草。检修台边缘斜靠着一件黄的小雨衣,布料紧紧贴在石壁上,像一直有人披着它缩在那里。
许宁捂住嘴,眼睛一下就红了。
我把镜头往左推近。井壁上全是泥痕,一枚一枚,密密麻麻,从最下面一路往上按,大小都只有孩子的手掌那么大。那些手印不是乱拍的,每一个都微微朝左斜,像有人拼命往检修台更深处爬。再往里一点,一只旧书包从阴影里露出角,书包上印着褪色的蓝鲸,背带已经被水泡烂。
“小满小时候,就背这个包。”卢守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应急灯外的阴影里,整个人都在抖。
就在这时,井盖上的2o4电话突然响了。
叮铃铃。
铃声一响,摄像头耳机里也同时传来电流声。我还没来得及摘下耳机,井下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很轻的童声,离麦克风极近,像就在镜头前说话
“叔叔,你这次终于找到左边了。”
许宁失声叫了一下,电话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按下接听键,里面先是急促的喘息,接着传出一个我已经在昨晚听过的男人声音。可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含混,分明就是许厚德。
他说得很急,像隔着很多年还在拼命提醒谁
“别让他再瞒了,电话当年打通过。”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监视器画面猛地晃了一下。镜头前那只旧书包后面,慢慢伸出一截白的小手。那手不是骨头,皮肉都在,只是白得像泡了一整冬的纸。五根手指轻轻搭在镜头边缘,随后往里一拽。
画面瞬间黑了。
线盘在我手里突然绷直,另一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拉住,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许宁吓得后退两步,卢守成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扑到井边,嘶声喊了出来
“小满!左边还有个躲水的洞口,是爷爷没说!是爷爷没说!”
他这一嗓子喊完,井下的拉力忽然消失了。
片刻后,裂缝里慢慢飘出一缕潮冷的气,像一口憋了十七年的长叹。紧接着,封井下面又响起那阵闷闷的铃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了催我们下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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