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淋雨后,沈幼筠便起了高烧,在林秀贞家那间朝北的小客房里昏沉了好几日。
林家房子不大,这间客房更是狭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旧书桌。
窗外正对着邻居家的山墙,终年难见阳光,秋日里更是阴冷。
烧退后,她整个人依旧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除了强撑着去上学,余下时间她几乎闭门不出,只是裹着薄毯,坐在床前望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砖墙呆。
林秀贞时常来陪伴宽慰,连最小的弟弟林秀安也懂事地跟前跟后,笨拙地帮着倒水递东西。
她将之前攒下的钱拿出来,执意要付房租给林母。林母推回她的手,温声道:“不急,等你宽裕了再说。先安心住着。”
沈幼筠心里感激,也未曾多想,只当是林家心善,待她亲厚。
她并不知道,每月的房租和日常用度,早已有人暗中支付妥当,分文不差地送到了林家。
这日许砚辞来看她,带来了久违的好消息,许伯母恢复得很好,过几日就能出院了。
他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见沈幼筠还是苍白着脸窝在房里,便提议道:“幼筠,总闷在屋里也不好。秀贞也在,不如我们出去吃顿饭,算是……庆祝一下。”
沈幼筠本想推辞,可看着许砚辞眼里的期盼,又想起自己这几日确实闷得厉害,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去了离林家不远的一家馆子。
店面不大,但胜在干净,这个时间客人也不多。许砚辞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又特意要了碗热汤放在沈幼筠面前。
“你脸色还是不好,多喝点热的。”他温声道。
沈幼筠勉强笑了笑,端起汤碗小口喝着。热汤入喉,却驱不散心头那股自那夜雨后就再未散去的寒意。
饭吃到一半,席间一时安静。
沈幼筠低头小口喝着汤,却听见对面的林秀贞搁下筷子,动作顿了一下。
沈幼筠下意识抬眼,见林秀贞的目光正落在窗外,神情有些怔然。她顺着那目光望去……
手中的汤匙“当啷”一声,落回了碗里。
街对面是一家气派的英商洋行,花岗岩的门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陆承骁和汪佩仪正从里面并肩走出来。
汪佩仪身后跟着洋行的买办,正殷勤地躬身说着什么,而她本人则很自然地挽着陆承骁的胳膊,仰头对他笑着,明艳的脸上满是愉悦。
陆承骁侧耳听着,神色平淡,虽没笑,却也没有推开。
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没穿军装,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矜贵的倜傥。
汪佩仪则是一身藕荷色洋装,外罩剪裁精良的白色呢子大衣,颈间一条钻石项链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冷峻挺拔,一个娇艳照人,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像是感应到什么,汪佩仪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街道,落在了饭馆的玻璃窗内。
她看见了沈幼筠,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更深、更亮的弧度,甚至将头往陆承骁肩上靠了靠,姿态亲昵得近乎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