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矜持做派倒叫韩临笑了,开始在太阳底下教它坐卧。猫到底不是狗,大白猫被耗光脾气,气坏了想挠他,爪子却勾住他手背的膏药,弓背粗声嗷呜个不停。韩临哈哈大笑,好像借猫扳回了一局什么似的,取下勾在膏药上的爪子,挠挠它的下巴,胃里的不适下去了一些,把桶里的小鱼虾喂给它吃。
塘泥暴晒两日又填回去,请人深插藕节,栽下莲花,蓄上满塘池水,这池塘倒也颇成样子。
有日午后大白猫来挠门,叼着条小鱼,见到韩临开门,把鱼放下溜开。鱼还活着,在地上摆尾弹跳,翕张着口鳃,韩临捡了放进缸里。这样的事重复好几次,荷花缸中养到四条鱼后,或许是恩报尽了,猫便不再来了。
可能是鱼带来了好运,某天废缸的水面忽然冒出一个火柴头样子的花苞,韩临大喜过望,闲来无事,常走到缸边,低眼瞧游鱼和一点点冒尖长大的莲花花苞,能安静看一个下午,完全不和上官阙说话。
等到庭院中改修池塘的味道都散尽了,韩临再也不能说自己身上还沾有味道。
自此以后,偶尔韩临在床上比观鱼还安静,神情是专注的,只是没把心思放在床上,不知道跑神去想什么东西。
或许是荷花缸,或许是荷花缸里的鱼,或许是别的什么。有次做完,外头有雨声,上官阙随口感叹什么时候下的雨,韩临说你咬我肩膀的时候就开始下了。
说着话,又听外头雨声更大了,韩临草草擦完,套了衣衫就跑出去看鱼和荷花有没有事。
上官阙知道韩临总是有很多办法反抗,激怒自己,这就是其中一种。
韩临碰不了女人,斟酌考量,于上官阙而言是件好事,上官阙没有那么在意韩临对他能不能硬。韩临愿意陪他做这种没有快感的事,愿意用身体迁就他,配合讨好他,足以令他高兴。
但他不能看到韩临在床上无视他,好多年前韩临就故意借此羞辱过他。
有天在床上,韩临又在神游天外,上官阙停下动作,没停一会儿韩临就反应过来了,还偏头来拱他的手,甚至明知故问:“我是不是太安静了?”
见他没有表示,韩临又说:“你要是想听,我也可以叫。”
韩临当即给他喘了两声,哪成想把自己都叫笑了。
笑完,韩临又很卖力地动,亲吻着他的嘴角,说起自己的隐疾:“你又不会给我治,只好担待担待啦。”
……
这些天徐仁又开始节食,人吃得少,好心情也少了。
昨夜刚吵过架,今早他到门口坐着等老婆吩咐,说有韩临的事要请教上官阙,肚子叽里咕噜,便把正事抛到一边,不停地长吁短叹,跟上官阙大吐苦水。
他说他好饿,说菜叶子好难吃,说寺里有长得很俊的和尚,说之前吵架顾莲去佛寺一两个月不肯回来,说那破寺里求出来的凶签说他们没有好下场。
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徐仁也没指望运笔书写的上官阙会听自己这些哭诉,自怨自艾说了一大堆,情绪失控,愤怒地说你们都不理解我在怕什么,朋友不理解,爷爷不理解,孩子也不理解。
“你知道她离不开你。你知道就算你医术禀赋普通,就算你身形不堪,但你手里有孩子,有爷爷,有家世,有赎身的恩情,她就算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分开。可是你喜欢她,你想让她也喜欢你。”
徐仁忽然停住不讲话了。
翻阅古旧书籍抄写的人继续说:“因为知道他走不掉,你陷入怀疑的死局。为捉摸不定的感情患得患失,挥霍耐心。”
想不到他竟然全听了,徐仁白着脸咽口唾沫,又燃起点希望:“子越,你这么聪明,你有没有办法……破了这个死局。”
翻过一页纸,手掌蓦地为锋利的纸缘深深划了一下,抄写的动作停住,上官阙抬起脸看了徐仁一眼,轻轻摇头,垂下视线望着掌心沁出的细密血珠,只说:“你要问韩临什么事?”
这年双九,乡下的雨中还飘有丹桂香气,韩临的生辰宴也就请了徐氏医馆相熟的人过来一同吃了个饭。
吃饭时韩临收到舒红袖的来信,随信夹着一片红叶,她说是傅欢在香山玩时给他摘的,送来做他的生辰礼物。韩临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宴散之际,徐仁到莲花缸前站住,指着缸里,为自己嘴贱乱八卦的事对韩临道:“先前真是对不住,就当这是我的赔礼。”
众人便都止步去瞧,还有小女孩踮脚扒着缸往里瞧,回头跟顾莲说:“娘,好漂亮啊。”
徐仁对韩临说:“怕你不喜欢,我挑之前还特地问了子越。”
傍晚韩临洗浴过,打着伞又走到荷花缸前,取了两粒药丸压在舌下,隔着水面轻触那尾红鱼。
当年贪花恋色,被上官阙摆了一道,吓成如今这样,他认了。上官阙知道内情,不提帮他医治,他告诉自己旁人没有义务帮。这样清心寡欲,总好过日日受猜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在荷花缸前告诉自己,既然别无他选,就只想些叫自己高兴的事。他想夜晚的剑影,想师兄递茶水时让烈日晒红的脸,想师兄收到喜袋的笑,想师兄和大夫谈话时绷紧的身体,想师兄被拆穿算计面不改色地调开话题,倘若咬着追问,便会装听不到。
被逼清塘那天酷日当空,他满身污秽,偏偏右臂又察觉到错筋乱气的痛。他借口放生蛤蟆出门,强撑着躲去溪边,倒在湿热的水旁疼得起不来,竹篓也摔开了,粘泥的脏臭蛤蟆在身上爬来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