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临笑道:“医者仁心,失敬了。”
“那可不是。”
徐仁牢骚说今天是他老婆翻了黄历,说他今天冲她,非要赶他出门。又说她怀孕脾气不好,他没敢忤逆,左右没事,就来坐诊了。
刚搭上脉,徐仁剪断话茬,朝楼梯喊了声子越。韩临回头,见上官阙脸色不好。
徐仁也瞧见,当下明了,收手不诊了。
从大夫门里出来,凡是这般神色,多半没有好事。
上官阙下楼后问徐仁:“你夫人方便见客吗?”
徐仁道她的主意自己拿不定,得回去问她,又说:“快生了,最近恐怕不行。不过他既然是你的人,顾莲没有不帮的道理。等我消息吧。”
乡下僻静,暂住的院落清雅别致,另有块赏荷听雨的池塘。近几年上官阙无心管顾,只留个年老的门房,此处几乎撂荒,眼下来住,才又雇人来洒扫做饭。
日子过得规律,一早启程到金陵城中的医馆,喝药,按摩受伤的手臂,午饭前乘车回来,用过午饭,便做自己的事。
在教字先生的眼皮底下练满一个时辰的字,韩临能离开书房,到上官阙眼皮底下走动。
午休起来,上官阙常坐到遍观庭院的窗前,研究心法内功。
别院上次修缮还是年前,如今半年多过去,说得好听点,很有野趣。上官阙安排好韩临医馆的事,便吩咐人联络修整宅院的匠人。韩临绕了一圈,说这些不难,他也能做,当下便挽起衣袖,搬梯子剪树除草刷漆,修补墙皮。
上官阙没说什么,只是同他一起到烈日下,打把阳伞立在梯旁看他动作,递水擦汗,不时问他每一步骤的用处。
赤日下本就热,何况是给他盯着,韩临俯身给他擦脸上的汗时说:“你不用过来,我摔不下去。”
上官阙又喂韩临喝了口凉茶:“你只当我也为修家出了份力。”
晚饭后不宜立即练剑,正逢盛暑屋中燠热,韩临打听到半里地外有溪涧,去问屋主人情况,殊不料他竟摇头不知。见韩临讶异,上官阙讲他到乡下住的那几年,很少出门。
去踩过一次点,见周遭凉快,饭后二人常去沿溪流行走,吹夜风解暑。
乡下近水处夜间偶有流萤出没,第一回碰见,韩临掀开灯罩,吹熄火烛,专注去看山野间的明灭万点。临走前,他脱下外衣扑捕些飞萤,放进薄罗灯笼里,照路回到家,又就着斑斑萤亮,去望上官阙练剑。
日日到医馆去,开出的药,徐先生吩咐在医馆现抓现煮,一连煮一天的份,煨进温桶,带回去隔水热了喝。从头到尾,上官阙碰不到药碗分毫,韩临心安,吐得也少了。
非亲非故,老先生如此相待,韩临想送些东西聊表心意,闲聊间徐仁曾说他爷爷喜好雨花石,一种在水里会现出各色花纹图案的石头。韩临向他打听哪儿能买到,徐仁讲好的雨花石,收藏的主人是不会卖的,都得去河边现找,爷爷因为忙,几年没去过河边。
这好办,要说空闲,韩临如今有的是。
自从听过徐仁的话,韩临再去河边就提了明灯,四处找石头,一双眼只顾盯着脚下,到漆黑处,手背给人碰了碰。
上官阙讲:“河边滑,注意看路。”
韩临没言声,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上官阙也不说话了。
医馆楼上上官阙请来的多位大夫就脉案争论不休,楼下韩临找徐仁摇骰子猜大小,韩临输了喝一口滋补药,徐仁输了喝一口瘦身药。
这样玩,苦滋味的药喝得完,病人过来,骰子藏进指缝,骰盅一翻便是笔筒,徐仁又是一副大夫的模样。也有流年不利的时候,考背药方,太紧张,骰子滚到爷爷脚边,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此事传进上官阙耳中,他还笑着来问徐仁怎么这样快就和韩临混熟了。
早年徐仁听过小刀圣的传闻,到洛阳去满以为能在上官阙的生辰宴上一睹韩临风采,谁想这人好大的面子,自己同门师兄兼顶头上司的大事都不赏脸。他都做好见不上面的准备,哪想到上官阙后来设宴与金陵旧朋相聚,竟叫来韩临。
那年为了追顾莲,徐仁正节着食,整日嚼菜叶子喝清茶,苦楚不堪,宴上满桌酒肉他是一眼都不敢多看,可来了总不能闭着眼入席,于是,这双眼要看向别处。宴上就数这对师兄弟吸人眼睛,他便留意到暗雨楼正副手间的暗潮涌动。
这韩副楼主生得是真俊,脸也是真臭,落座不搭理人,仿佛谁都瞧不上。也怪,一向周到的子越没说什么,只是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