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o25年2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二月了。立春快到了。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最近睡得沉,鼾声细细的,像秋天的虫鸣。河生走到阳台上,二月的风已经不像腊月那样刺骨了,但仍冷得让人缩脖子,吹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划过。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变化——那些干枯的枝梢不再像冬天那样一折就断,而是变得柔韧了一些,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黄色,像是树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墙角那棵石榴树,去年最后一颗果子落了之后,河生一直没去收拾。前几天他去看,现枝条上已经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紧紧地裹着,还没绽开,但已经能看出圆鼓鼓的形状了。他站在那里数了数,大大小小有十几个。
母亲说过,“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地冻多深,只要立了春,根就活了。”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草有什么稀罕,活不活又怎样。现在他懂了,草活不活,关乎一整年的收成,关乎一家人能不能吃饱饭。
上午,林雨燕开始忙年了。她从冰箱里拿出冻着的猪肉、牛肉、鸡肉,放在水池里解冻。又把前几天买的年货翻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花生、瓜子、糖果、红枣、桂圆,每一样都装在小袋子里,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五颜六色的。“河生,你帮我看看,还缺什么?”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
“不缺了。”河生说,“够吃了。”
“过年呢,哪能说够。陈江他们单位了两箱苹果,一箱橙子,年货够多了,水果都吃不完。”
河生笑了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很脆,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会买苹果,一人一个,分得公平。他的那份总是舍不得吃,放在枕头底下,闻着苹果的香味睡觉。过了几天,苹果蔫了,皱巴巴的,他才慢慢啃着吃掉,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吃糖。
二
今天陈江休息。他一早就起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梳得很整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定的。
“爸,我下午出去一趟。”陈江坐在沙上,把茶几上的果盘挪到一边。
“去哪儿?”河生问。
“有个朋友约了见面。”陈江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眼珠往旁边溜了一下。
“男的女的?”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陈江愣了一下,耳朵尖泛红了。“女……女的,同事。我们单位今年新来的,学船舶工程的,交大毕业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比我晚两届,算是学妹。”
林雨燕笑了。“那你去,好好跟人家聊,别老是闷头看书。穿那件新毛衣,你一直没舍得穿的那件。”她转身回厨房,末了又探出头来,“请人家吃个饭,别让人家女孩子花钱。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第一次约会也是出去吃饭——你爸倒是想请我吃饭,可他兜里没多少钱,最后是我请他吃的馄饨。”
“妈!”陈江的脸彻底红了,耳朵像要烧起来。
河生坐在一旁,只管喝茶,什么也没说。
下午,陈江出门了。他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新毛衣,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弄了一点胶,还用他的旧帆布鞋换了一双皮鞋。走到门口,又回来照了照镜子,才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林雨燕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很开心。
“河生,你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不一定。”河生说,“第一次见面,八字还没一撇。你老操心这些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还不一定。”
“哪有你这样的爹?儿子都二十六了,还不着急?”
“急什么?”河生慢悠悠地翻着报纸,“我二十八才结的婚,不是也挺好的。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催也催不来。”
林雨燕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三
傍晚,陈江回来了。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林雨燕迎上去,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只说了句:“回来了?吃饭吧。”
陈江坐下来,端起碗,扒了几口饭,忽然说:“妈,她叫苏敏。”
林雨燕愣了一下。“谁?”
“就是……今天见面的那个。”陈江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她说挺喜欢我的。”
林雨燕差点把碗掉在桌上。河生也抬起头,看了陈江一眼。“你喜欢她吗?”河生放下筷子,语气很平淡。
陈江的脸更红了。“喜欢。”
“那就好好处。”河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别着急,也别不着急。对女孩子要真心,不要三心二意。你对机器行,对人也要行。”
“知道了,爸。”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江江,你什么时候把她带回家让我们看看?妈给她做好吃的。”
“妈,才第一次见面,您别急。”陈江的语气有些不自在,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不急,我不急。”林雨燕擦了擦眼睛,“吃饭,吃饭。”
晚上,陈溪从房间里出来,靠着陈江的肩膀。“哥,你有女朋友了?”
“还没呢,刚认识。”陈江的声音有点飘,却假装正镇定。
“那什么时候有?”陈溪笑嘻嘻的。
“快了。”
“我要当小姑了?”
“你想太多了。还早得很。”
窗外,夜色沉沉,零星有人家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细碎的光点在黑幕上绽开。
四
2月3日,立春。春天的第一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薄了许多,像一层轻纱被风吹得快要散了,对岸的楼房渐渐显露出清楚的轮廓。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不再是冬天那种割脸的冷。梧桐树的枝头,那些芽苞又大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尖,像婴儿从被窝里探出一根手指。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芽苞也鼓了起来,有几个已经绽开了,露出一点点深红色的嫩芽。
母亲说过——“立春一日,水暖三分。立了春,河里的冰就站不住人了。”他小时候不信,特意跑到黄河边去看。冰还是厚厚的,硬硬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问德顺爷:“妈不是说立了春冰就化了吗?”德顺爷笑了:“立春是立春,化是化,中间还隔着好几个节气呢。你妈说的不是冰,是心。心里立了春,再冷也不怕。”他不理解,现在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