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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远航(第1页)

一九九八年一月的河南,冷得像一把刀子。

陈河生从火车上下来,脚刚踏上洛阳站的月台,一股寒风就迎面扑来,像刀子割在脸上。他在上海待了四年,已经习惯了上海冬天的湿冷——那种冷是慢慢地渗进骨头里的。洛阳的冷是干的,硬的,是直接打在脸上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尘土味,有烩面味。这是洛阳的味道,是河南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父亲的味道,也许是少了德顺爷的味道。他们都走了,味道也散了。

他背着旅行袋走出车站。广场上的人比去年少了,卖东西的摊子也少了。往年这个时候,广场上到处是卖年货的——卖鞭炮的、卖春联的、卖糖果的、卖干货的。今年稀稀拉拉的,没几家。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但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像人也冻着了。他找到去孟津的长途车,交了钱,坐在最后一排。车里没几个人,都缩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的。车开了,在寒风里颠簸。路两边的杨树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平乐镇。他下了车,站在路边,辨认着方向。从这儿到翟泉村,还有七八里地。没有车了,得走回去。他背上旅行袋,沿着石子路往村里走。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照得路面白。路两边是麦田,麦苗冻得紫,在夜风里瑟瑟抖,叶子卷起来,像怕冷的孩子。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但叫声里有气无力的,像人也饿着肚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七里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好像在享受这个过程。他想,这条路,大哥走过,母亲走过,父亲走过。现在他也在走。但这一次,他总觉得这条路比以前长了,长了不止一倍。心里不踏实,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了村口的灯光。几盏灯,昏黄黄的,在黑暗中亮着。他加快脚步,走进村子。村街上没人,狗在院子里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他伸出手,想敲门,又缩了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谁呀?”是母亲的声音。声音比以前弱了,像风吹过的沙,细细的,轻轻的。

“妈,是我。”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全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比半年前他暑假回来时又老了很多。她的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样亮了。她的背更弯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她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河生?”她的声音在抖,像冬天的树枝,风一吹就颤。

“妈,我回来了。”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好像要确认他是真的。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然后她一把抱住他,哭了。她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在他肩膀上,湿了一片。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抱着她,觉得她比暑假时又轻了。

“妈,别哭了,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母亲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快进来,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他跟着母亲进了屋。堂屋还是那个样子,但多了几样东西——一台电风扇、一台收音机、一个电饭煲。墙上的年画换了新的,是香港回归的纪念画,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并排飘着。桌子上的电视机换了——不是那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了,是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放在柜子上,用一块红布盖着。

“妈,换电视了?”

“嗯。你大哥买的。说彩色的好看,能看好几个台。”

“多少钱?”

“不知道。他说不贵。”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大哥不会买贵的。但二十一寸的彩电,再便宜也要一千多块。大哥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挣几百块。他摸了摸那台电视机,外壳是塑料的,温温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但他总觉得,这个家里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父亲的气息,也许是少了德顺爷的故事,也许是少了那些年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时光。

大哥从里屋出来,穿着工装,脸上全是灰。看见河生,他笑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回来了?”

“哥。”

大哥的手还是很有力,但河生觉得,他的力气比以前小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头白了一大半。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熬了一整夜。

“哥,你瘦了。”

“没事。结实。”大哥拍拍胸脯,但拍出来的声音是空的,像拍一个空桶。

“工地上活多吗?”

“不多。今年活少。”大哥低下头,“不过没事。够花。”

河生看着大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难受。他在上海,吃得好,穿得好,有书读,有课上。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十几块钱,还要养活一家四口。他觉得自己欠大哥的,欠太多了。但他知道,大哥不会让他还。大哥要的,不是他还钱,是他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好好为国家做事。

嫂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条。面条是手擀的,很细,很匀,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香菜。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浓浓的,白白的,香得让人流口水。她把碗放在他面前,说:“吃吧。饿了吧?”

“谢谢嫂子。”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很筋道,汤很鲜,蛋很嫩。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这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但他总觉得,这碗面条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也许是少了父亲坐在对面抽烟的样子,也许是少了德顺爷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他们都走了,味道也淡了。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时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沙沙的,细细的。

“妈,您吃了没有?”

“吃了。你吃你的。”

河生知道,母亲没吃。她总是这样,等孩子们吃完了,她才吃。他夹了一半面条,放在另一个碗里,推到她面前。“妈,您吃点儿。我吃不了这么多。”

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没有推辞。她端起碗,慢慢地吃起来。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嚼着一辈子的苦。她的牙掉了好几颗,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吹气。嚼了几口,她停下来,用手捂住胃。

“妈,您怎么了?”

“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妈,您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没事。就是老毛病。”

河生看着母亲。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着,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妈,您别骗我。您是不是又没吃药?”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

“妈!”

“吃了。就是这几天忘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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