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的马车抵达卢龙关卡时,高大的城门紧闭,铁索交缠在门闩上。
守城把总按着刀柄立于门楼上方,目光扫过城下的火把。
他扯开嗓门高声驱赶:“夜禁已打过锣,明日卯时才能放行!”
李青上前两步,高举提刑司的铜牌。
橘黄的火光将铜牌上的麒麟兽纹映得清晰分明。
他朗声道:“奉旨彻查要案,开城落闸!”
把总朝下吐了口唾沫,语气中满是嘲弄。
“城内军驿受辽东都司管辖。提刑司的牌子,怕是敲不开咱们北疆的铁门。”
柳如是抱臂靠在马车旁,浅浅勾起唇角。
“这把总看家护院的态度有些蹊跷,倒像是防着外头有什么人来索命。”
顾长清端坐在车辕上,双手拢在宽大的裘皮袖笼中,目光平静地望着城墙。
“城门未开,他们便不敢轻易放箭。李青,掌火。”
十名校尉拔出火把,沿护城河一字排开,火光连成一条长线。
苏慕白自车厢内抱出一杆卷起的旗帜,用力掷向半空。
旗面迎风展开,黄绢上书写着四个浓墨大字:西客入城。
门楼上的甲片碰撞声乱作一团。
把总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谁是西客!”
顾长清双脚踩上冻土,声音穿透北风:“卢龙军驿收了第三口黑棺,正替关外异客做大虞军籍。”
“今夜城门若是不开,提刑司便在这护城河畔摆下公案。”
“百姓喊冤,我落一笔;军户诉饥,我查一册。”
城墙上的守卒开始交头接耳,原本林立的长枪也渐渐倾斜。
把总用力敲击城砖警告:“造谣生乱,按律当斩!”
顾长清未作理会,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刚:“支锅。”
赵刚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双腿止不住地打着哆嗦:“又煮饭?”
“夜里风寒,守城弟兄多是腹内空虚,需热汤下肚暖身。”
赵刚揉搓着冻僵的膝盖嘀咕:“后车是背着铁锅,可米在何处?”
苏慕白抬手指向城墙根张贴的旧布告:“军粮示上明文写着,卢龙戍卒每日份额一斤六两。”
城头上顿时传出喝骂:“去他娘的一斤六两!”
“老子今日领的口粮全是混了沙的糠饼,连半斤都不够数!”
另一道沙哑嗓音紧跟着附和起来:“入冬的袄子钱,早让上头克扣干净了!”
把总转过身,手握刀柄厉喝:“都给我闭上嘴!”
顾长清的目光越过火堆,投向城墙上方:“城上诸位若要果腹,可自行下城楼来拿。”
城头上先是一阵寂静。
伴随木轮倾轧摩擦的沉重声响,那巨大的绞盘转动了起来。
把总见势不妙,拔刀便劈向推木杆的老卒。
老卒横起长枪架住刀锋,虎口处被震出鲜血。
他瞪着眼睛骂道:“姓孙的,军驿抓走我胞弟百余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今日提刑司上门,你还要当谁的走狗!”
周遭十余名饿急了的守卒围拢过来,无数枪杆卡住了绞盘。
千斤闸刚刚升起不足一人高,李青便伏低身形钻入门洞。
柳如是紧随其后。
她手腕翻转,软剑游走探出,精准地卷住孙把总尚未挥下的刀刃。
孙把总弃刀退步,折身奔向门楼的石阶。
李青紧追两步,五指擒住其后腰的蹀躞带,手上力,将人从木梯上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