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事不關己,面不改色的李長安恰在此時轉頭看來,朝燕白鹿招了招手,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燕白鹿極不情願的點點頭,朝另一側的李相宜使?了個眼?神?,二人一前一後走下?看台,與老人擦肩而過時,燕白鹿冷冷瞥了他一眼?,揚長而去。
朱永成?全?然沒放在心上,或者說根本不屑,不論這個佩刀的年輕女子?是?不是?燕家的獨孫,在他看來都不如眼?前這位同?樣是?女子?的北雍王威脅更大。
等人走後,李長安緩緩站起身,雙手攏袖,古劍倚在肩頭,只這般簡簡單單一個舉動,便讓整座兵營噤若寒蟬。
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為?何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之心,陳重情不自禁低垂眼?簾,這便是?王者之風。他甚至不禁去想?,當年兵臨城下?的北契大軍,抬頭望見這一襲立在古陽關城頭的青衫時,作何感想??是?否勝過他眼?下?的心境十?倍百倍?
李長安嗓音溫和,沒有半分怪罪之意,「老將軍說的在理,不服氣的更在理,李長安確實沒臉見你們這些?曾為?北雍流血的老卒,要打要罵都是?我該受的。」
聽見李長安自稱「我」而不是?「本王」,朱永成?冷哼一聲,臉色緩和了些?許。
接著李長安忽然提高了嗓音:「可?燕家何錯之有,燕大將軍何錯之有,你朱永成?也曾是?燕赦麾下?一員老將,燕大將軍待你不薄,該給的一分不少,這些?年雖將你調離邊關,但一個對於北雍而言舉足輕重的困龍關還不容下?你朱永成??」
李長安笑?了笑?,「老將軍若覺著大材小?用,放不下?你這尊大佛,那就讓適合的人來坐適合的位置。」
李長安朝前踏出一步,嗓音不大,卻清晰傳到所有人耳中,猶如震山撼地。
「請將軍,卸甲歸田。」
第429章
九五之尊的天子,是金口御言。
那麼對於一個地方掌管兵馬的將軍來說?,尤其是山高皇帝遠的北雍,北雍王的一言一語便猶如聖旨。
整座兵營落針可聞,比先前更死寂無聲。
名叫朱永成的披甲老人忽然仰天長笑,沒有蕩氣回?腸的英雄氣概,也沒有將軍遲暮的灑脫意?氣,只是止不住的大笑,笑的老人微微彎了腰。
半跪在?地的郭荃,仍舊低垂著頭,微抬眼皮看了看這個他跟隨了近二十年的老將軍,而後掃視了一眼演武場上所有的士卒。他們的神情帶著些許敬畏,但全無懼意?,甚至有些自豪,沒人把北雍王的話當做玩笑,可似乎人人都相信他們的大將軍敢抗旨不尊。
早些年朱永成便喜好拿那位當朝位女王爺麾下的飛鳳騎開玩笑,說?一個婦道人家練出來的兵能有多厲害,熟諳兵法如吃飯睡覺又如何,還不是沒到山陽城門前便叫那東越守國奴嚇破了膽,哭爹喊娘的跑回?家喝奶。什麼除卻?玄甲鐵騎,無人能出其右,不就是個萬年老二,也好意?思號稱皇家鐵騎的門面,拉出來與我?北平騎遛一遛,也就是一個衝鋒的事。在?這位一生戎馬的鐵漢將軍眼裡,姜鳳吟苦心栽培的飛鳳騎就如同精心養在?閨閣里的千金小姐,好看不中?用。那自然,燕白鹿也好,身為女子的北雍王也罷,皆是上不得?台面的軟槍鏽刀。將軍尚且如此,手底下的兵丁自然而然近墨者黑,他們倒不敢瞧不起誰,只是不願也不服氣與飛鳳騎一般被他人當做笑柄。若是青州或幽州那幫不入流的騎軍也就罷了,可他們是北雍鐵騎,是將北契大軍攔在?關外?足足一甲子的北雍軍!先帝姜漪治下二十八的太平盛世他們看在?眼裡,所以他們心悅臣服,但兩個僅憑几場微末功勳且年紀輕輕的女子就想站在?他們頭頂趾高氣揚,他們不服!
沙場不是江湖,更是不是官場,身上沒有累累傷痕,腳下沒有累累白骨,便沒有所謂的一將功成。
郭荃收回?目光時,不經意?掃過?筆直站在?老將軍身後的陳重,二人視線有一瞬的交錯,皆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陣春風拂過?青衫衣擺,大袖輕搖,青絲飄揚,宛如謫仙。
北雍王始終神情平靜,看著老人瘋癲大笑,不言不語。
不過?花甲年紀,卻?鬚髮皆白的老人笑聲漸漸平息,他看著眼前的人有一瞬失神,繼而神色悲慟,他嘴唇微微顫抖,輕聲喃呢:「我?北雍難道真的要毀於此人之手,三十五萬好兒郎啊,三十五萬……」
老人忽然面目猙獰,發狠道:「好!今日我?朱永成當著王爺的面,卸甲歸田!燕大將軍不曾虧待我?,老子也絕不做那不仁不義之徒!」
說?著,老人摘下頭盔,幾步跨到李長安跟前,放下頭盔的動作卻?極其輕柔。
「請王爺最後睜眼看清楚,我?朱家的忠心,此乃我?長子朱達的鐵盔,當年他任先鋒營校尉,第一個身先士卒,身軀被北契蠻子馬蹄踩爛,只留下一顆還算完好的頭顱。」
陳舊鐵盔上有一個大窟窿,邊緣隱約可見暗沉血跡,許是年歲太久,再難擦淨。
老人手指上似有舊傷,解扣的動作急躁又緩慢,他脫下那身舊式的鎖子甲,小心擺在?鐵盔下邊,「此乃我?二子朱勁的甲冑,跟他大哥相反,胸口被床弩捅穿,留下了身子,頭顱被掛在?北契軍旗上,最後也沒追回?來。王爺許是不知,當年咱們北雍軍,哪怕只是一顆標長的人頭,都值三百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