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中兀然一空,白衣女子已化作一道白虹朝著金龍直掠而去。
李長安渾身一震,雙手仍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等等……別走……」
「娘!」
哭喊聲,撕心裂肺。
可那白虹已撞入金龍口中,壓下的龍爪驟然靜止,在湖面上掀起一陣波瀾颶風,吹動那三千銀絲狂亂飛舞,吹起那青衫衣角獵獵。
李長安雙目猩紅,面容猙獰,猶如人間惡鬼,她伸手在身前抹過,一柄漆黑不公寸寸凝聚成形。
金龍扭動身軀,似有些痛苦,隨著一聲悽厲吼叫,白虹從龍軀中間破鱗而出,頃刻間便消散殆盡,化作點點螢光。
李長安手握漆黑不公,身形拔地而起,高高躍上半空,迎面對上那隻碩大龍頭。
旁人視心魔如虎狼,我以心魔為劍意,世間正道非善惡,一劍不平百劍平!
「狗日的武皇,還我娘親!」
劍破天地。
頭頂一片澄清,月朗星稀。
不見金龍,亦不見白虹。
鄴城街頭,有個老儒生忽然停下腳步,轉頭朝城外東郊望去,怔怔良久,舉步緩行,搖頭晃腦道:「心魔斬天龍,有,哈哈哈,有的很吶!看來還能再推一把。」
李長安睜開雙眼,一片模糊,抬手摸了摸,臉頰濕潤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再看掌心滿是鮮血,竟是被十指劃破。
淚水混著血水,止不住的流淌,她眨了眨眼睛,清晰視野中一點寒光直指眉心。
不公古劍靜靜懸停在小舟之上。
李長安慘然一笑:「我若入魔,即便粉身碎骨,你也要弒主麼?」
畢竟是死物,怎會有回應?
湖面仍舊一片幽靜,輕泛漣漪,小舟飄飄蕩蕩不知去往何處。
輕嘆一聲,李長安緩緩閉上雙眼。
落淚無痕,火大無煙,順水無聲,人之情苦至極者無語。
第31o章
正月里,趁著年味的尾巴走親訪友的大有人在,今年風氣尤為濃厚,倒賣年貨的商販在賠了一年之後終於賺回了一點老本,不禁感嘆還是天下太平的好。不論朝廷還是江湖,一旦動盪起來受苦的終歸是有冤無處喊的老百姓。
年前長安城那場雷聲大雨點也不小的迎冬朝會,吹出一陣「皇女監國」的謠言邪風,尚未出正月就吹遍了整個北雍十三郡。
尋靠山,立黨營,歷朝歷代更迭前夕大都逃不過如此。
如今北雍上下都在眼巴巴望著那座清風山,但那位女王爺好似鐵了心不聞不問,擺出一副眾人皆濁我獨清的架勢,把一眾文臣武將都逼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病急之下亂投醫,可苦了將軍府的門房小廝,這段時日就沒睡上一個安穩覺。
眼瞅著釣魚台即將建晟,再也坐不住的燕大將軍一大清早就領著軍師裴閔登門造訪。王府門房一看是大將軍親臨哪敢怠慢,稟了府內,由大管事親自相迎,領去了甲子湖。
昔日裴閔身兼數職,其中便是替大將軍打理過這座曾經無人問津的李宅,對內里布局結構再熟稔不過。只是瞧見幾處後來修繕過的別院景致獨特,忍不住多打探了幾眼。再見到那幢狀如九層寶塔的釣魚台時,不由感嘆大開眼界,比起將軍府的遮雲樓,不說氣勢如何恢宏,僅是每層飛檐下所懸掛的八寶銅鈴便非俗物。放眼整個王朝,也沒誰人有這等豪橫手筆。裴閔不禁暗道,王爺這趟出北雍,究竟從那些江湖宗門手裡搜颳了多少油脂油膏,就這釣魚台少說也得上百兩黃金吧?
王府管事領著二人沿湖畔小逕往釣魚台去,待到樓前,管事躬身示意二人在此稍待,轉身去樓里通傳。
燕赦仰頭望去,眯眼打量,抬手伸出一根手指,由上往下一層層數來,「裴閔,你看這樓是不是九層?」
站在一旁同樣一副仰望姿勢的裴軍師有些莫名,旋即便明白了老將軍話中所言之意,不由苦笑,只是尚未開口,便見樓內走出一人。
一襲青衫,滿頭白髮,臉上掛著和煦笑意,渾身透著一股道不明的出塵灑脫,不似身份顯赫的藩王,倒像那雲遊四海的世外散仙。
「就是九層,年紀大了,數個數兒還得問旁人?」
李長安回答的毫不避諱,目光淡淡掃過裴閔。後者趕忙躬身拜禮,李長安抬了抬手,道:「免禮。」
裴閔到底是正兒八經的舉人出身,雖在軍營那個大染缸里泡了多年,但尊卑禮數仍未忘本。那些北府軍老卒敢指著李長安的鼻子跳腳罵娘,他可不曾有過一絲僭越之心,未封王前不敢,封王之後更不敢。於是,他不動聲色的退後了兩步,既聽的清楚二人言談,又不顯得冒犯。
燕赦卻是渾人一個,該大大咧咧的時候從不揣著明白裝糊塗,當下瞪著眼道:「姓李的,你是不是有銀子沒地兒花?建個破樓還得建九層,瞎顯擺什麼,我這大老粗都知道樓宇再高不到九,滿十寧多不缺一的道理,怎麼,你這腦袋在脖子上待膩歪了想換個地兒?」
李長安抬了抬眼皮,淡然瞥了他一眼道:「山高皇帝遠,你瞎操什麼心。」
燕赦一時語塞,竟無言以對,本來年輕時二人
爭執他就沒贏過。
李長安怕駁了他的顏面,笑著拍了拍他的寬厚肩膀,抬手指著眼前高樓道:「你應知曉,此樓絕非是為了顯擺家底,日後這一樓就做為開堂辦公之所,二層至五層則收納各家宗門武學秘籍,再往上便是藏寶之處。」說著,李長安湊近了幾分,壓低嗓音道:「就許你將軍府私設百寶地庫,不許我王府也豎一棟金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