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渾身一僵,動也不敢動,直到李長寧的氣息逐漸平緩,這才暗自鬆了口氣,緩緩縮回了手。
輕手輕腳出了房門,李長安瞧見外頭站著的玉龍瑤,吩咐道:「你去準備一下,明日人若是醒了,咱們就動身回北雍。」
玉龍瑤望著門內,「公子不多留幾日?」
李長安搖搖頭。
玉龍瑤遲疑道:「那……也不追究了?」
李長安又搖了搖頭,塞北的夜裡仰頭便可見漫天星辰,她望向夜幕,輕嘆道:「薛東仙興許是薛弼唯一的後人,我沒能阻止裘千人,總不能讓薛家也斷了香火。」
李長安冷冷一笑:「若是收錢買我的命便罷了,可若是有人指使……」
玉龍瑤緩緩垂頭,低聲道:「奴婢,知道了。」
紅光燭影,喜氣盈盈,本該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夜。
一身大紅嫁衣的屈斐斐坐在床頭,身邊是早已不省人事的陳知節,她望著窗欞上的大紅囍字,只覺刺眼的很。
不知不覺,眼前就只剩一片模糊。
第3o6章
天奉二十六年凜冬。
長安城第一場雪突如其來,夾雜著北風的冰冷刺骨,雨雪交加。
按照往年慣例,將會有一場聲勢浩大的迎冬朝會,文武百官齊聚一殿邀功受賞。如輔聞溪道,六部尚書林杭舟,門下省左僕射蕭權等數一數二的朝廷大員皆是由此提拔上來的,故而私下裡又有人將其稱之為「過江宴」,這殿上的臣子也分為三六九等,有的是過江之鯽,有的只配過河小卒,但更多的是望江興嘆,想打濕鞋都沒份量。
今年本該有望成為那條過江之鯽的兵部侍郎陳玄策沒能在場,年初便有卸甲歸田念頭的兵部尚書趙長庚只得一拖再拖。
兩鬢染了霜白,背脊也有些佝僂的趙長庚攏了攏大氅,張嘴呼出口白霧,道:「當兵打仗半輩子,最後能在這個位置上享福十幾年,也算賺回本了。」
走在他身側,身形清癯,只著了一身錦雞補子官服的中年男子將手中油傘往那邊靠了靠,自己左側肩頭濕了大半也不在意。
二人都來早了些,在宮門外相遇,便都遣散了撐傘的家僕隨從,一道入宮。
這位看似單薄,個頭卻與身為武將的趙長庚相差不離的中年男子便是左僕射蕭權,當年老輔薛弼廣開寒門,這個年僅十六歲便金榜題名的清貧學子成了寒門中第一個飛上枝頭的貴子。從國子監稷下先生到翰林院大學士,再到門下省侍郎,最後做上左僕射,蕭權可謂是寒門子弟眼中一路平步青雲的典範。
十里御道,縱橫南北,一眼望不盡。
北人身形卻長了一副南人面相的蕭權,平聲道:「文官靠筆換榮華,武將拿命搏富貴,理當如此。」
坐了十幾年公堂,舍了一身戾氣,骨子裡仍是意氣豪邁的趙長庚裂嘴一笑,道:「你這小子說話總是不敞亮,放個屁不響還臭呢,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但聽著也不讓人討厭。難怪咱們那位輔達人對你都比旁人親近幾分,誒,你別說,本官知道這叫什麼,這叫明哲保身。」
在盧家斗酒先生嘴裡,其為官之道拍馬也不及的中年男子淡然一笑,道:「如今誰人不是明哲保身,除了那位輔大人。」
花甲年歲的趙長庚臉上風霜勝過雨雪,長嘆一聲道:「削藩殺吏,肅正朝綱,官是好官,但歷朝歷代哪個好官有好下場?誒,我說你們這些薛府門徒是不是都魔障了,兵蛋子都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們怎就一個個削尖了腦袋去給陛下磨刀?難不成讀書人的腦袋磨出來的刀刃更鋒利些?」
蕭權輕聲笑道:「我可算不得老輔門生,當年只是受他老人家提點一二罷了。」
雪中夾雨,落地便化,路比往常更加濕滑,腿上負過傷的趙長庚走的有些吃力,不由得放緩了腳步,嗓音平緩道:「最近朝堂上的風言風語我也聽說了,陛下已在暗中挑選儲相人選,盧家斗酒小子,都察院張懷慎,還有一個就是你。」
蕭權搖頭失笑:「既是風言風語,便是空穴來風,當不得真。」
趙長庚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老子看著你長起來的,你小子屁股蛋兒上有幾根毛我都知道,甭跟老子打馬虎眼兒。太學宮國子監這些年是出了不少才高八斗的年輕人,但也沒高過那個姓宋的小子,季叔桓那老書袋子都誇他是鳳雛之才,可有什麼用?放到朝堂上來,還不是兵蛋子一個?對了,還有林杭舟那干閨女,叫什麼來著……「
嘴角始終噙著淺淡笑意的中年
男子插了句嘴:「程青衣。」
趙長庚從大氅里伸出手,豎起拇指:「老子就讀了幾年書,那閨女寫的文章,老子都看得懂,盧八象號稱詩詞歌賦直追太白,看了都讚不絕口,不輸女狀元林白魚一點沒錯。而且那閨女剛入翰林院就得了陛下召見,可那又如何?輔是何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趙長庚抬手拍了拍蕭權的肩頭,目光深沉,「這肩上,扛的可不是大纛,是黎民百姓啊。」
蕭權順勢攙住了他的胳膊,默然無語。
上了年歲的趙長庚許是覺著自己有些矯情,吸了吸鼻子,又道:「當年勸你棄筆從戎,是看在你年紀小,怕走錯了道兒。如今我也不多說什麼,這官場門道你也比我門兒清,以後若有機會,莫忘了回北雍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