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之中,仿佛有哀嚎聲。
只見男子終於抬起了五指如鉤的右手,徒手接住一團落雷,身形猛然暴起,朗聲道:「第五筆帳,為祁連山莊,也為吾輩江湖!」
男子一頭扎入□□柱中,瞬間便不見了蹤影。
秦歸羨瞪大了雙目,韓朔神情冷峻的面容亦是忍不住動容。
砰的一聲巨響。
雷光消彌,水柱轟然倒塌,失去氣機牽引的雨水歡快投入大地的懷抱。
嘩啦啦,嘩啦啦,奔流不息。
高大老人渾身濕透,微微躬著身,低頭看著面前臉色慘白的中年男子,一張口就吐出了鮮血。
男子的手穿透了老人的胸口,手中不見紫雷,唯有一顆鮮活的心臟仍在緩慢跳動。
秦歸羨捂住了嘴,淚流不止。
撲哧。
那隻手捏碎了心臟。
老人高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然後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男子緩緩跪倒在地,仰起頭,猛然張開雙臂,毫無人色的嘴唇輕輕蠕動。
李長安低聲呢喃:「寧鳴而死,不默而生,這個不讀書的讀書人,當真了不得啊。」
一道粗如山峰的青紫雷光驟然落下,比先前任何一道都更快,直直劈向那個跪在切玉坪上的中年男子。
真正的天劫。
一縱即逝。
頭頂黑雲逐漸平息,雷聲不鳴,唯剩風雨。
空曠如也的切玉坪,再看不見男子的身影。
身旁的女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跌坐在地,顫抖著抱住自己痛哭嗚咽。
大雨磅礴,李長安走到她身旁,脫下青衫,蹲下身,將她包裹住。
第241章
切玉坪已看不出原來的樣貌,周遭數百座高樓亭榭也未能逃過一劫,殘垣斷壁隨處可見,比起歷經戰火硝煙的長野有過之無不及。唯獨李長安幾人所在的塔樓完好無損,好似身為人父的秦修竹在臨死前也要為女兒竭盡全力庇護出一片安穩地容身之地。
這場因異象而生的大雨絲毫未有停歇的跡象,盡職又體己的玉龍瑤心思活絡,在塔樓內尋來了幾把油紙傘,已被雨水澆透的李長安從她手中接過傘柄,苦笑道:「何必費這心思。」
玉龍瑤輕台眼皮,撩了李長安一眼,柔聲細語道:「眼下已入了冬,習武之人縱然體魄強健,但王爺這身子骨可沒好上多久,自然還是當心點兒好。」說著,她又將另一把傘塞進了6沉之的手中,叮囑道:「6兒,給秦姑娘遮著點兒,這個節骨眼上染了風寒可要命。」
李長安以為,經歷這等家族變故換做任何一個女子都難以承受,哪怕秦歸羨當著她的面嚎啕大哭一場都是理所當然。可這個生性要強的女子僅是把自己縮成一團,埋著頭時不時抽噎兩下,砸在瓦礫上的雨聲都蓋過了她的哭聲。
許是那聲嘶喊已耗盡了她全身的氣力,連哭都顯得氣若遊絲。
6沉之舉著傘往秦歸羨身前靠,儘量給她多遮擋些風雨,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擔憂之色。她忽然記起那年在鹿台湖的山谷外,那個滿懷不舍又義無反顧的年輕女子,離別時她說日後要李長安來祁連山莊尋她,當時6沉之未能替李長安答應,誰能想到如今真的來了,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如果可以重頭再來……6沉之止住了念頭,這個世上沒有如果二字。
李長安沒有出聲安撫的意思,只是安靜的立在一旁,目光始終盯著那個端坐在馬背上不動如山的男子。
祁連山莊眼下除了秦歸羨以及名義上的養女秦唐婉,祖孫四代人可以說死了個一乾二淨,連「流落民間的私生子」這種可能都沒有。如今秦歸羨就好比一個坐擁金山銀山但手無寸鐵的稚童,任何一個稍比她大些的孩子都能輕易從她手中搶走這些財寶。更要命的是,這些掠奪者可不是什麼善茬,而是一群虎視眈眈的窮凶極惡之徒。
在李長安眼裡,這個策馬提槍的男子尤其危險。記得有一次閒天喝酒,老蔣頭兒說了這麼一句話,「一甲子前的槍仙6守,一甲子後的兵聖白起,嘿,王爺您是不是跟耍槍的都有仇?天下這麼多高手,怎的就偏纏著您不放?」
李長安看向為秦歸羨撐傘的負槍女子,心中暗嘆一聲,這大抵就是宿命吧。
大雨依舊磅礴,頭頂黑雲逐漸隨風消散,忽有一道金光穿破雲層直射大地,眾人齊齊抬頭望去,只見那道金柱中有一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雙腳懸空而不墜。
李長安僅是眉頭微皺,韓朔卻如臨大敵,緊握手中劍,好似只有這般才不致於在人前失態。
來人看身形多半是個男子,算不得魁梧至多比常人精壯幾分。一身短衫打扮,布衣布鞋,若走在街頭尋常人都不會多看他一眼,可在這幅天地早就的詭譎景致下,卻猶如天人降世。
在場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面色蒼白的厲害,只聽那人兀然開口罵了聲娘道:「他娘的,老夫還是遲來一步,這老不羞的老傢伙死翹翹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出了個儒聖還沒跟老夫過兩招就死
了,哎,真他娘的晦氣。」
素來注重儀表的老劍客登時就愣在了當場,難以置信這個所謂的天人高手出口成髒。
那人的目光好似朝塔樓上望來,一股無形的威壓頓時迎面撲來,「喲呵,還有意外之喜,喂,樓頂上的可是李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