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太家升起炊煙時,趙龍虎從屋子裡出來,用傷疤換軍功的年輕男子眼眶通紅,走到燕白鹿跟前,躬身抱拳道:「卑職謝過將軍。」
燕白鹿劈下最後一斧子,面不改色道:「趙龍虎,你若不能活著給老人家養老送終,到時候本將便親自來替你報喪。」
被趙老太埋怨過沒取個好名字的趙龍虎不敢抬頭,身軀更彎了幾分,朗聲道:「卑職領命!」
接著燕白鹿又下了一道軍令,「留下來吃飯!」
趙龍虎猛然抬頭,滿目震驚,隨後接了燕小將軍一記瞪眼,又趕忙低頭道:「卑職遵命!」
半晌不見動靜,燕白鹿板著臉無奈道:「知道還不滾。」
趙龍虎不敢再有半點多餘舉動,轉身快步又回了屋子。
在院中瞧見這一幕的女子臉上皆有不同笑意,李相宜更是忍不住輕笑出聲,平日裡瞧不出,這燕小將軍挖苦起人來與某人倒是有些相像,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過今夜倒是託了某人的福,雖僅是給掌勺的玉龍瑤打下手,但也算忙前忙後折騰出了兩桌子豐盛酒菜。屋內那對母子一桌,屋外幾個女子一桌。
吃過飯,哪怕是燕小將軍開的小灶,趙龍虎也不敢私自離營太久,給趙老太洗過腳伺候著就寢後,便匆匆離去。
夜裡,眾人為照顧李長安,留了一間小屋給她單獨住,洛陽沒有絲毫留下的意思便隨其餘人去了那間大屋,於是只得玉龍瑤勉為其難的留了下來。李得苦好似失了依靠一般,被洛陽牽著一步三回頭。
玉龍瑤猶豫道:「公子就不怕與那位心生芥蒂?」
李長安看著她笑了笑,沒有作答。
一夜無話。
翌日一早,一眾人便整裝待發。
瞎眼老太太一如往常,坐在門前曬日頭,睜著那雙灰白的眼眸不知看向何處,也不知在看什麼。
李長安輕步走到她跟前,作揖道:「日後得閒,再來探望您老人家。」
趙老太含笑點頭。
一行人走到門前時,趙老太眼中仿佛閃過一絲清明,她平淡問道:「姑娘,回的來嗎?」
李長安腳下一頓,緩緩轉身,眾人只見她神色複雜,竟是有些隱忍。
過了片刻,李長安釋然一笑,朝瞎眼老太太點了點頭:「回不來也得回,總不能連自個兒的家都不要了。」
走出村子,李長安抬頭望向不遠處的武當山,笑意柔和。
「她都知道啊。」
第172章
那日之後,馬無奇照舊厚著臉皮來給紫竹觀的兩位女俠送吃食,掌教謝清書疲於應付那些奉旨上山的女冠,忙的焦頭爛額,這許是武當山自開派立宗以來最大的禍事。女帝要用這種最無章法,最不講道理的道理來強硬拉攏武當山,任由你是逍遙世間的神仙又如何,與這些女子背後的高閥門庭結下了不大不小的香火情,你武當山便再難獨善其身。
小師弟下山後,本就岌岌可危的形勢更走上了一條搖搖欲墜的下坡路,武當山內部分裂出兩股派系,一股以大師兄何無有為主張以退為進,不與朝廷正面抗衡。另一股則以二師兄方無根為主張以攻為守,不論朝廷以何種理由何種手段,武當山皆正面迎敵。好比這一次的女冠上山,方無根便帶領大批武當山弟子曾在山下迎客碑攔路,何無有隨即聞風而來,若不是回回充當和事佬的三師兄葛無仙在其中斡旋,武當山早就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來了。
失去了呂玄囂這根定海神針的武當山,就如那位秦家二小姐所言,非但未興旺反而愈髮式微。與老掌教同輩的兩位真人,師伯祖宋天官終日只知在丹霞峰煉丹,師叔祖姚碧虛則在小珠峰一心求天道閉關四十年不問俗世。誠如師祖呂玄囂所言,師父謝清書修行不俗卻修道不足,難以勝任一道掌教,尤其是馬無奇下山斬惡蛟之後,夾在朝廷與北雍之間的武當山便猶如逆水行舟,孤木難支。
只不過半道上山的馬無奇對於這些俗事絲毫不在乎,師祖不在了,還有師父在,天塌下來也有一大幫子師兄弟在前頭頂著。至於武當山在江湖中的地位聲望,那就更不重要了,師祖曾有言,生死誠可貴,名利價更高,若為天道故,二者皆可拋。
在中年道士看來,九天之道遙不可及,人間正道則荊棘塞途,哪一條道都不好走。他不是呂祖轉世的師祖有那份天大的神通,一人便可扛起天劍兩道,如今有小師弟接過了師祖的劍道衣缽,天道嘛,誰愛抗誰抗去,師父師兄弟不都說三師兄葛無仙與呂祖最為神似,有望證得天道,悟性也最為出類拔萃,那他馬無奇把日子混好就不枉來人間走一遭。
中年道士神遊萬里,不知不覺便走過了紫竹林,途徑道觀前殿也不見人影,便徑直去了後殿,將食盒放在緊挨著廂房的偏廳,馬無奇忽然心頭一震,再低頭掐指一算,臉色劇變。
秦歸羨聽聞動靜,牽著秦唐莞剛從廂房出來,便見那中年道士臉色慘白一路小跑往外去,嘴裡還喃喃自語:「完了完了,八十一峰朝天大醮氣數不保了……」
秦歸羨愣了一瞬,隨即朝同樣一臉莫名的秦唐莞囑咐了一句便跟著中年道士出了紫竹觀,一探究竟。
跑起來圓滑下巴都跟著顫抖的中年道士沒往山上去,而是往山下走,不知是中年道士走慣了山路,還是旁的緣故,已有三品小宗師的秦歸羨放開了腳力,竟有些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