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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李怀舟遽然沉默。倒不是因为不愿意,只是没反应过来。没人对他的过去好奇过。与人分享,是他不习惯的事。但李怀舟还是说:“好。”“我想想……从小学说起吧。”吃饱喝足,姜柔懒散靠在椅背上:“我爸妈都是老师,一家人住在教职工公寓里。他们对我挺严格的,我觉得吧,这是大部分老师的职业病,对自己孩子要求太高。”李怀舟:“你成绩很好。”他记得姜柔在江城大学念书,那是省内最好的学校。“高压政策,不学要挨打——可惜,我大部分时间是年级第二。”姜柔语含调侃:“年级第一那个也是老师的小孩,女生,就住我家对门。”家长间的攀比心,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是个除了看书什么也不干的书呆子,我爸妈想扳回一城,给我报了各式各样的兴趣班。”姜柔道:“总体来说,我小学过得还行。时不时运气爆发考个年级第一,每年在儿童节汇演上弹一首曲子,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练琴……印象深刻的事,就是这些。”她一口气说完,难掩期待:“你呢?”一个单调乏味的故事,和他预想中姜柔的人生轨迹如出一辙。李怀舟心觉索然。关于他最好奇的、姜柔时不时表露出的孤独感,在这段话里只字未提。可转念一想,哪有小学生明白什么是“孤独感”。至于他的过去,应不应该如实相告?李怀舟垂目思考。由观察可知,姜柔易共情、易依赖,很可能容易被创伤叙事打动。巧了,李怀舟最不缺的,就是创伤叙事。他适当透露一些信息,能让姜柔误以为获得他的信任,诱使她卸下防备、主动靠近。“我小时候,”李怀舟说,“也住在那栋房子。”他平静讲述:“我爸有比较强的暴力倾向。”准确来说,不是“比较强”,而是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在儿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怀舟对“父亲”这个词的记忆,永远伴随洒落满地的酒水、声嘶力竭的怒骂、裹挟风声的拳头。反抗是被禁止的。但凡看出他有一丁点儿反抗的念头,父亲就会回以更为暴虐的殴打。有时李怀舟仅仅看他一眼,也被以“挑衅的眼神”为理由,施加长达十多分钟的虐待。“至于我妈,”李怀舟说,“和我一样,她也经常被他家暴。”逃跑没用,求饶没用,还手也没用。曾有一次父亲喝了个半醉,毫无道理把拳头砸向母亲的脸,后者试图抵抗,被醉酒的男人握住手腕,狠狠一拧。到现在,李怀舟都记得那声骨头断裂的咔嚓脆响。也是在那一天,他明白了,男人与女人之间拥有客观的、难以扭转的体力差距。姜柔隔了许久才问:“不能离婚吗?”不能离婚吗?这个问题,李怀舟也曾在私下问过母亲。“怎么走?我们吃什么,住哪儿?”他已经记不清母亲当时的表情,只有末尾的一声叹息尤其清晰:“等等吧,等你上大学……不,等你工作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总说“再等等”,把余生都押在等待上,最终连这虚妄的期待也落了空。“她没有学历,靠打零工赚钱。”李怀舟解释:“一旦离婚,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更何况,那个年代讲究“夫唱妇随”,母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街坊邻居看见她红肿的眼眶,只会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又或“两口子哪有隔夜仇”。说不清是不是走投无路的自我安慰。姜柔的眼神有了触动:“你和你妈妈,那时很辛苦吧?”辛苦?李怀舟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还好。”——至少,母亲被打得鼻青脸肿后,还有他作为沙包来发泄。不同于父亲惯用的拳头,母亲更喜欢扇耳光。那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火焰在灼烧。大多数时候,她会在施虐中陡然回神,声泪俱下向李怀舟道歉。话术无非是“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有了”、“原谅妈妈”,李怀舟听得耳朵快起茧子,结果仍然一次次心软,对她说“没关系”。回忆到此为止,被他掐断。李怀舟神情自若:“小学结束了,要继续说吗?”“然后是初中的事情。”姜柔一边说,一边随意按亮手机屏幕,等看清时间,她懊恼地泄了气:“糟糕……素描课快开始了。”话题被迫中断,李怀舟从她的语气听出来,他们没法趁这次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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