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到达厅的广播响了第三遍,陈老还没看见接他的人。
他关了飞行模式,短信涌进来十几条。老部下的问候占了大半,中间夹着邹明远的一条链接,标题写着《我认识的于龙:真相终将大白》。他眯着眼看了几秒,没点开,把手机揣回兜里。刚做完白内障手术的人,医生交代过,少盯屏幕。
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拐过免税店那个转角的时候,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七八个,把通道堵了大半。不是接机那种围法——有人蹲着有人弯腰,有人在喊“往后退往后退”。他从人缝里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半靠在行李箱上,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张着,喘气喘得又短又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旁边一个小姑娘蹲着给她扇风,扇得毫无用处,急得眼眶通红,嘴里一直喊“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
陈老放下行李箱,走过去。
“让一下。”
声音不大。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动让开了。可能是他那一头白得彻底的头,也可能是他走路的样子——腰板直,步子不快但稳当。七十六了,身上还有当年在部队时留下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旁人一眼就能感觉到。
他蹲下去。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没理会。
两根手指搭在女人手腕上。脉又乱又弱,跳三下停一下,跳三下停一下。这种脉他摸过,在部队的时候,卫生员老周教过他。后来转业到地方,出差路上也碰上过几回。
“心脏有老毛病?”
女人点头,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药呢?”
她手指哆嗦着指挎包。小姑娘赶紧翻,翻出个小药瓶。陈老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硝酸甘油。倒出一片,塞进她舌根底下。这手法也是老周教的,说舌下含服吸收快,能抢时间。
“打急救电话。”他对小姑娘说,语气跟下命令似的,但声音不重,“航站楼b出口,心脏病作,让他们带氧气袋。”
小姑娘手忙脚乱掏手机。陈老把女人的头轻轻侧过去一点,解开她领口的丝巾,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脑后。动作不快,一件一件来,但每一下都稳当。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他确实是。这种场面,他这辈子碰上过不下五回。
女人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指甲掐进他手背里,掐出了印子。陈老也没抽手,就这么让她抓着。她的手冰凉,凉得让他想起自己老伴临终前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死在这儿。别死在这么多人面前。
急救人员来得还算快。他们接手的时候,女人的嘴唇已经从乌青变回了淡粉色,喘气也没那么急了。把她往担架上抬的时候,她挣着要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陈老按了按她肩膀:“躺着。先看病。”
后来家属赶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西装袖子卷着,胸口还别着会议代表证。在急救室门口握着陈老的手,握了半天没松开。
“老爷子,我姓孙。孙建国,在央企干管理。我老婆冠心病好多年了,今天要不是您——”
“行了。”陈老抽回手,“人没事就行。”
孙建国要电话,说改天登门道谢。陈老给了。不是图什么,就是觉得推来推去麻烦。然后他拖着行李箱出了航站楼,打了辆车。
上车之后,他想起邹明远那条链接。
点开。看了不到一半,脸色就沉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瞄见后座那老头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拉,手里攥着手机像攥着块板砖。司机识趣地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
陈老住老干休所。五层楼,旧了,外墙爬满爬山虎,门口的银杏树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这地方离市中心远,安静,能听见鸟叫。他上楼换了拖鞋,泡了杯普洱。茶是熟普,泡到第三遍才出味,汤色浓得像酱油。
端着杯子坐到阳台上。远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了铁锈色,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像着了火。
茶搁在桌上,没喝。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响三声,接了。
“老李,我陈山河。”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长?你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
“提前了。”陈老把茶杯转了个圈,“帮我查个人。不——帮我查查,是谁在搞一个人。”
“谁?”
“于龙。龙基金那个于龙。”
对面沉默了。
陈老认识这种沉默。老李在纪委待了一辈子,练出一身不该说的话绝不说的本事。但也练出了另一样本事——他的沉默会说话。哪种沉默代表“不知道”,哪种沉默代表“不能说”,哪种沉默代表“我也在盯着这事”——陈老听得出来。
这回是第三种。
“你知道这事。”陈老说。
“……知道一些。”老李的声音压低了,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动静,“于龙的案子,现在查到的方向是有人伪造文件,举报基金会挪用善款。警方锁定了具体嫌疑人,叫吴良,躲在外地。但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有人推波助澜。”陈老接过去。
“对。网上铺天盖地的帖子,真假掺着来。假的负责煽动情绪,真的负责让你找不出破绽。这潭水搅得很专业,背后有操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