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璩章玉回到家里,用家里的电脑,在报名截止前最后五分钟登上系统,把自己的第一志愿修改成了东岷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
然而,这件事根本不可能瞒太长时间,到学校签志愿确认单那天,璩章玉就不得不面对父母的雷霆之怒。
所有人都被璩章玉吓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的又为什么而改。老师再三确认这有没有错,璩章玉非常认真且诚恳地表示,这就是自己改的,是他想学的。他既不想去父母就职的高校,也不想留在本地,这就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父母在办公室内询问是否还有可能修改志愿,其实他们知道可以,因为按照本地教育厅的要求,报考志愿以考生和家长签字确认的纸质表格为准,也就是确认单。
但在父母要求修改纸质版表格的志愿时,璩章玉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满18岁了,你们的签字只是知悉,而不是许可。”
负责报考的老师也愣住了。没人想到璩章玉连这一层都算好了。从法律层面上,璩章玉此时已经是完全责任主体,如果学校按照家长的要求修改志愿,璩章玉告到教育局,甚至省教育厅,最终结果还是会按照考生本人的意愿。因为法律赋予了成年人这个权利,而璩章玉成年了。
可是璩章玉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说不准跟教育局就有什么关系,如果有关系,是不是会能压住璩章玉,让他改了志愿呢?
老师要权衡的事情比璩章玉想的多。最终,学校给一家三口留出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让他们自己来解决。
办公室内,母亲控诉着自己的辛勤付出被辜负,父亲痛批着璩章玉的任性和自私。璩章玉全盘接收,这也是他能预想到的结果。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哪个同学撺掇的?!谁?!跟你玩儿得好的那几个是不是?赵从辉?承箴?还是田守?!”
母亲提到的名字让璩章玉心里了慌,他勉强保持镇定,说:“不是,谁都没有。我的分数够了,我又想学文博,就是这样。”
“你从来没说过你想学这个!”父亲说道。
“我说过,很小的时候,只是你们不记得了。”璩章玉看向父母,“小时候你们带我去博物馆,我蹲在循环播放的考古纪录片前面一下午,你们不记得了,对吧?”
“你……”母亲一时语滞。
“志愿预报单,是你们填好交给我的,你们根本没问过我想学什么。”璩章玉继续说,“我喜欢考古,从小就喜欢。我看十三陵的考古纪录片,看故宫的文物介绍,看楼兰、看敦煌,看兵马俑掘记录。你们告诉我那些没用,我的身体做不了考古。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报考古学。”
父亲说道:“可是你报这个也是要去考古现场的!而且文保有什么用?!未来能干什么?!”
“爸,哲学有什么用?”璩章玉盯着父亲问出这句话,又转而看向母亲,“妈,文学有什么用?你们当初选择专业的时候,是考虑实用性了吗?如果是的话,那你们告诉我,你们的专业有什么用?你们现在干的又是什么?”
一句句切中要害。屋内安静了下来。
但这不是被说服,而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猝不及防的,璩章玉脸上挨了一巴掌,父亲怒不可遏地吼道:“我们这都是为你好!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十八年来,这是璩章玉第一次挨打,他看着眼前气到满脸通红的父亲,突然觉得好陌生。
璩章玉捂着脸,情绪终于失控,他朝着父亲喊道:“为我好是吗?哪怕我冬天动一下都喘,哪怕医生说有条件去暖和一点的地方更好,你们还是要把我困在这里,困在你们身边!这是为我好吗?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我初三那年你收到了浙大的邀约,浙江的气候不比这里好吗?浙大开出了全家落户子女上学的条件,你为什么没去?!因为你要留在这里当你的正教授!而不是去浙大当副教授重新开始熬年资!明明是你们舍不得这里的优越感,为什么要冠以对我好的名义?!”
“啪!”
又是一巴掌。璩章玉被打得踉跄两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心脏一阵阵紧,脸也火辣辣地疼。璩章玉捂住胸口,仍旧不服输,他仰头看着父母,喘息着说道:“我的志愿表只需要我签字,你们愿意找谁就找谁,你们可以改我志愿,我也可以不去上学。两位教授,你们是想要一个东岷大学毕业的儿子,还是想要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儿子?!”
璩章玉戳中了父母的心事。
他的父母是爱他的,但只爱他听话乖巧,能让父母炫耀的那部分。因为有心脏病,父母总说对他的学业没有太多的期望,却又会用循序善诱的方式让璩章玉按照他们设计好的路径去补习,去追求成绩。
他做第一次心脏手术时是小学毕业,但其实在四年级时,他的身体就已经满足了手术指征。拖了两年,只因为需要一个不耽误上学进度的假期。
每逢他生病在家休息,母亲照顾他的时候总会说:“不要担心学习,病好了再补也可以。”
但只有他说“明天就回去上课”,或者表露出对学业的担心时,母亲才会真心笑出来。母亲以为他还是孩子根本不懂,但璩章玉早就能听得懂弦外之音,看得懂眉眼高低了。
璩章玉听到父母谈论浙大的事情是个意外,但听到了也就想明白了。
爷爷奶奶都劝父亲去,还提到了璩章玉的身体,可父亲拒绝了。那天爷爷奶奶离开后,璩章玉听到父亲对母亲说:“那边只给副教授,工资高,条件好,但生活成本也高啊。我在这边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升正教授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咱们的人脉关系都在这里,等我升了正教授,咱的日子只会更好。真没必要去那边跟人比。”
母亲:“那元元的身体呢?医生说确实去南方会好些。”
父亲:“咱们多照顾点儿就是了。而且,现在医院那些大夫已经跟咱们混熟了,你也努努力,等咱俩都评上职称,还指不定谁需要谁呢。咱这儿就是个人脉圈,咱们吃得开,元元就吃得开。这不比去外面要舒服吗?还有,你不是想生二胎吗?咱们现在能生,可到了浙江就不行了。浙江还没这政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