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三更。
青呢小轿在皇城根一处僻静宅院停下。柳先生被引进一间小小的客房,桌上有一盏茶,还是热的,却不见人。他抱着那方惊堂木,在椅子上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隔着一堵墙,他似乎听见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四个字里他听清了两个字——
……元年……
再往后,就听不真了。
同一轮月亮,照过长安的屋脊,一路向南,落到千里之外的扬州。
……
旧东都的夜,和长安是不一样的。
长安的夜是醒着的,坊门、更鼓、巡夜的马蹄;扬州的夜是睡着的,睡着也带着水汽。这座园子临着湖,九曲的廊桥压在水面上,廊尽头一间水榭,四面窗都开着,风从湖上来,带着荷的气息。
园里没有挂匾,没有灯笼成排,只有水榭里一点灯火。
三个人。
临窗的榻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握着一块旧玉,拇指在玉面上慢慢地磨,一下,又一下。他坐得很直,即便在自家园里,脊背也像一杆插进土里的枪。
炉边一个老人在烹茶。袖子挽到小臂,手腕极稳,水沸了,提壶,点茶,动作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呼吸。
还有一个,站在水榭外的栏杆边,背对着灯火看湖。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个清瘦的轮廓,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一粒,一粒,捻得很匀。
西市那个说书的,烹茶的先开了口,声音平缓,今夜进了一顶轿子。
栏杆边的应了一声。那声音尖细,却不刺耳,像一根丝,拿金子买景平元年。好大的手笔。
查到是谁了?
查不到。尖细的声音笑了笑,能查到的,就不会让他坐在那个角落里了。
磨玉的手停了一停。
柳老头嘴严吗?
捂了二十年。烹茶的把第一盏茶搁在托盘上,当年那个老翰林,醉后跟他说了半句话,第二天人就没了。他知道轻重。这世上,越是嘴碎吃开口饭的,越知道什么话能烂在肚子里。
那就留着他。栏杆边的转过身,灯火照亮半张脸,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留着,比杀了有用。
水榭里静了片刻,只有茶水注入盏中的声响。
说正事吧。烹茶的把三盏茶一一摆好,自己坐了,那孩子呢。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磨玉的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地上,知道的人,都死绝了。
确定?
确定。尖细的接过话,这些年,他身边都是我们的人。他读什么书,见什么人,做什么梦——我们都知道。
那他那一身本事……
书里的。磨玉的老人重新磨起那块玉,他父亲留下的那些书,他读透了。聪明是真聪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这一点,随他父亲,也随他母亲。
可他不知道那件事。
他不知道。烹茶的说,书是书,东西是东西。他把书读成了自己的学问,格物、百工、经世——都只是学问。他不知道书从哪来,更不知道,书里少了的那一部分,是什么。
那就好。尖细的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办了。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杀不杀?磨玉的忽然问。
两个字出口,水榭里的空气凉了一瞬。
烹茶的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慢慢道:杀他做什么?
景平元年,他父亲坏了一场大局。如今他长大了,本事比他父亲还大。
本事大,是好事。尖细的笑了,笑声细细的,当年他父亲坏局,是因为他父亲不肯入局。这孩子不一样——这孩子已经在局里了。
而且,烹茶的放下茶盏,他比我们想的,有用得多。
他伸出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