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一处早市。
积雪被踩得稀烂,混合着泥水和烂菜叶子,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凝结成了一层灰黑色的薄冰。
挑担子的货郎把草鞋踩在冰壳上,出沉闷的咯吱声。
顾长安把半张脸都埋在白色的狐裘领子里。
那件狐裘大氅是李若曦从长安带出来的御制物件,针脚极密,没有一丝杂色,在这一街的灰褐与油黑中显得有些扎眼。
“天启城的胡饼,碱放得比江南重,吃进嘴里,舌根子苦。”
沈萧渔走在最前头,换了一件寻常的灰蓝色粗布袄子,头用一块青色的碎布随意包着。
少女在一处冒着热气的泥炉摊子前停下脚步。
油亮的老榆木案板上,码着两叠刚出炉的死面饼子。
摊主是个瞎了左眼的老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羊皮袄,两只手在热气腾腾的案板上熟练地翻动,把面团拍得噼啪作响。
“老板,来三碗羊杂汤。饼子要现烤的,多撒一把干葱。”
沈萧渔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排在案板上。
那铜钱撞在木头上,出一声极其清脆、毫无杂音的脆响。
瞎眼老头摸索铜钱的手指微微一停。
他用那只浑浊的右眼往案板上斜了斜,又看了一眼沈萧渔那双布满老茧、虎口处带着暗红色伤痕的手指,把铜钱收进怀里。
“客官,现下不收这钱了。”
老头从灶火底下抽出一把生锈的铁钳,指了指街对角贴着的那张白纸。
“官军下了告示。从今儿起,城里只准用大唐官炉出来的开元钱。北边那些私铸的薄片子,拿去买炭,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李若曦走在顾长安的左侧。
她今日穿了一件极其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面套着一件深青色的呢绒斗篷,未施粉黛,手里拿着那半截用来记账的炭笔。
她听见老头的话,走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成色极足、边廓齐整的开元通宝,搁在案板上。
“大伯,这钱能买几个饼?”
李若曦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种在账房里浸润久了的干练。
老头拿起那枚开元钱,在指甲盖上弹了一下,听着那一声沉闷却绵长的余音,满是褶皱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
“这等好钱,能换五个。再给姑娘添一碗热汤。”
“五个?”
李若曦清澈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算计。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安:“天启城一石麦子,在北周户部的账上是折银一两四钱。换成大唐官钱,刨去运费与火耗,在西市能买六个饼。这儿的价,贵了半成。”
“算账算到这泥炉子跟前来了,李大人真是片刻都不得闲。”
沈萧渔哼了一声,跨过一条长凳,在那条油腻腻的板凳上坐下。
她用手指甲挑去木桌上的一粒干面糊,端起刚送上来的白瓷大碗,用竹筷子在汤里搅了搅。
“这儿是北周。封了关隘,粮食能运进来就不错了,你那账本子上的数,在这儿连片马料都买不着。顾长安,把饼掰一半给我。”
顾长安双手拢在袖子里,极其顺从地在她身侧坐下。
他没有理会两个女子的言语交锋。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从领口里探出来,有些嫌弃地在自己的衣襟上掸了掸。
“小渔,你身上这股子生羊油味,比昨天又重了三分。”
顾长安捏起那块硬邦邦的胡饼,手指微微用力。
《太虚归元》的那股子至纯真气,顺着指尖极其细微地透了进去。那块原本冷硬的死面饼子,在李若曦和沈萧渔的注视下,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冒出了一缕极淡的、带着麦香的白热气。
他把饼子一分为二。
大的一半,递给了李若曦;小的一半,随手扔进了沈萧渔的碗里。
“吃吧。吃饱了,还得去见那位公孙先生。那老头子住得偏,洗耳巷的泥水,现下估摸着已经没过脚脖子了。”
李若曦接过那半块温热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