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二十九年,春,三月初三。
唐军先锋至砺石城西北,卷烟尘三十里,旌旗蔽日。
沈惊雷立于北城谯楼之上,初见那面自北压来的赤红唐旗,只当是连日鏖战熬花了眼。
他揉了揉眼眶,再看,那字金线在朔风里翻卷得愈清晰。
握戟的手,骤然收紧。
血色一寸寸自他脸上褪下去,褪到连唇都没了半点红意。
他不知。
天启城破、北周皇帝殉国、生父沈沧海举旗归唐——这一桩搅动半壁江山的奇谋,沈惊雷这个做儿子的,竟与砺石城满城军民一般,被瞒了个严严实实。
脚步声自他身后的马道传来。
沈惊雷没回头。
他认得那脚步——慵懒,拖沓,踩在石阶上带着点没睡醒的拖音,是那个差点城破之夜提着铁剑替他守了一宿豁口的人。
顾长安走到他身侧,铁剑斜扛在肩头,剑鞘上那层血痂还没刮干净。
他没看沈惊雷,只把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的唐军烟尘。
你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这桩事,他瞒着你,是怕你性子直,藏不住事。云州若是守不住,有你不知情在,北周朝廷便寻不到由头灭你沈家满门。
沈惊雷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顾长安这才侧过头看他一眼:如今,你不必再守了。
他抬手,往城下一指。
唐军先锋已至城外三里。打头那骑,玄甲白马,掌中一杆丈八长槊——是自天启城一路奔袭回来的大唐戍边骁将,李崇远。
而在李崇远身后,那面最大的明黄九旒龙凤大纛底下,一辆八匹白马拉拽的御驾车辇,缓缓停住。
车辕边,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被风掀起斗篷的一角。
沈惊雷终于回过神来。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城下奔去,一面跑一面嘶声大吼:开西门!开西门!出城接应——!
砺石城的西门,轰然洞开。
云州黑云骑,如一道黑色的铁流,自西门倾泻而出。
唐军自西北压来,黑云骑自西杀出。
两股洪流在砺石城外的雪原上,将萧忘机的中军大营,钳成了一个孤零零的铁瓮。
这一日的仗,从卯时初刻,一直打到戌时末。
萧家附庸刘、马二部,本就是被裹挟来的杂牌。
两面合围之势一成,刘部先倒戈,调转刀口往萧忘机的血浮屠本阵冲;马部溃得更快,主将连甲都没来得及披,便被自家亲兵捆了,献到唐军阵前。
萧忘机的血浮屠是死战不退的。
这支北周最精锐的重甲,背靠背结成铁阵,在两面夹击下硬生生撑了四个时辰。
可人力终有尽时。申时三刻,李崇远一槊挑落萧忘机的中军大纛,血浮屠的阵脚终于散了。
萧溶月是带着紫陌重骑断的后。
这个被北周皇室称为疯公主的女子,在乱军之中反而不见半点疯态。
她冷着脸,将五千紫陌重骑列成锥形,生生在唐军的合围上凿开了一道缺口。萧忘机率残部两千余骑,自那道缺口夺路而出,往东北瀚海七城方向遁去。
萧溶月自己,却在突围之后,没跟着萧忘机走。
她勒马立于缺口之外的一处高坡上,回望砺石城。那双狭长的眼里头,翻涌着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在人群中,一眼就寻到了那个青衫少年的影子。
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一抖缰绳,追着萧忘机的方向,消失在风雪里。
这一战,斩两万三千余,俘四万一千。
砺石城外的雪原,浸成了暗红的冻土,漠水为之不流者三日。
战报是第二日清晨才清点出来的。这一仗的来龙去脉,后来被记进了大唐的《景平武功记》,也记进了北周遗民的野史里,两边的说法差了十万八千里,唯独有一句,两边的史官都不约而同地写了进去——